从稳态到动态:国际设计组织的活化与更新

ShiYan

2019-01-05 19:48:42

PTW部分合伙人合影(2017)


引言

本文由《世界建筑》与PTW事务所多位合伙人的对谈摘选而成。本文观点来自2018年11月16日,PTW悉尼董事西蒙·帕森斯,全球总经理李岩与《世界建筑》副主编、清华大学副教授、建筑评论家周榕在上海璞丽酒店的对话,以及之后周榕教授与PTW多位资深董事的邮件笔录。

通过邮件参与笔谈的人员:凯瑟琳·乐(PTW设计总监、室内及酒店负责人),戴安娜·琼斯(PTW执行董事、医疗健康项目负责人),林文剑(PTW设计总监、规划与城市设计负责人),克雷格·海恩斯(PTW董事、技术总监),西沃恩·麦克伦尼(PTW董事),谢晓龙(PTW副总经理)


周榕、李岩和西蒙·帕森斯对谈


1 一个事务所的“基因定义”,澳洲地缘特质与全球化

李岩:本期杂志聚焦PTW建筑事务所。之前我们也通过多封邮件来来回回分析了PTW的一些设计案例,在此基础上,我们想和周榕先生探讨的第一个问题是:对一家历经了130年的时间的澳洲设计企业,它的未来何去何从?

周榕:作为一个具有130年历史的老牌建筑事务所,我们观察到PTW在一个多世纪的进化竞争中依然生机勃勃,必有其独特的“优势基因”,这些“优势基因”可能支撑了PTW曾经的百年成功。但在生存环境发生震荡剧变的当下,以及不确定性激增的未来,过去的“优势基因”是否仍然可以延续其传统的“优势”?其中的某些不适应部分是否需要被删改?而某些原本居于劣势的部分是否需要新基因的植入?这些可能是我们今天必须关注的、有趣、也有意义的话题。

西蒙·帕森斯(以下简称西蒙):PTW事务所能够历经一个多世纪的事业历程,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感觉这个事业历程好像比澳大利亚的现代建筑史还要长。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在过去的10年中,悉尼和澳大利亚与亚洲的关联度有了急剧的增长,澳洲和亚洲有了越来越紧密的文化伴生现象。澳洲与欧洲、澳洲与美国的文化关系,都不像现今澳洲和亚洲结合得更为有机。通过在澳洲的投资和移民,亚洲的混合文化正在对澳大利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与此同时,澳洲的观念正在通过亚洲走向世界。对于PTW这样历史悠久的澳洲事务所来说,这意味着不同寻常的新机遇。大约5年多之前,CCDI集团为PTW架起了一座与亚洲文化更进一步融合的桥梁,使得公司在中国大陆、中国台湾、越南、中东的业务有了新的起色。公司的领导文化更加趋于年轻,PTW将成为比世界上其他公司与中国的工作关系更紧密的设计机构。

李岩:所以周榕老师提到了“基因”这个比喻,是出于对于设计事务所的地缘特质的某种定义?

周榕:不仅仅是地缘层面,我更乐意在组织层面探讨这个话题。从生物科学的范畴看,“基因编辑”的本质是人类通过“自我设计”,预先删除个体的“劣势基因”片断、保留甚至植入“优势基因”片断,从而使经过基因编辑后的个体在未来与其他个体的竞争中获得新的机遇。在我看来,“基因编辑”的思想与其说适用于人类个体,不如说更加适用于更为复杂的人类组织行为。对人类组织进行“基因编辑”,还规避了“基因编辑”施之于人类个体所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建筑设计事务所,作为人类社会有代表意义的智力型工作组织,它应该也可以遵从某些基因编辑的规则。

李岩:PTW的组织基因非常耐人寻味。一百多年前,詹姆斯·佩德尔与塞缪尔·索普是公司前身的两个重要创始人物,而事实上,他们创始的建筑事务所并非只有PTW一支血脉。如今在墨尔本和中国,一些不错的设计机构也有明显的“PT”痕迹。也就是说,很多公司认了这个“血缘”,PTW只是其中历史最为悠远的一支。我们和其他一些有同一溯源的公司一起,推动着澳洲建筑文化的混合发展,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些特征,包括丰富的城市滨水空间体验,对待历史和当下的更为积极入世的生活态度,都与欧洲有很大的不同。如今,澳洲公司与亚洲公司的混合发展,不同国籍的员工和客户在一起,使得设计工作的起点和过程都变得富有变化。


1950年代的PTW建筑事务所一角


1970年代的PTW事务所一角


西蒙:但是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中,PTW事务所的确遇到了不小的困难和挑战,我们也一度怀疑过去的优势是否在今天还依然适用。周榕教授对此有怎样的见解?

周榕:过去的20年间,国际建筑事务所在中国获得的一系列成功,其优势基础无非来自于三个方面——时间优势、空间优势、和组织优势。“时间优势”,是指他们更早接受了现代建筑运动的洗礼,积累了更长时间的现代设计经验,例如PTW显然具备这样的优势;“空间优势”,是指他们身处发达国家和地区,获得了更好的设计生态位,澳洲的基因对PTW的成功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组织优势”,是指PTW比国内设计机构有更加成熟的组织体系和运营制度,以及大量被组织所固纳、传承的隐性知识、企业文化和品牌声誉。

然而随着中国建筑市场的飞速进步,国际建筑事务所的上述三方面优势在迅速丧失:在现代化程度上,较世界上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国际化大都市而言,中国的一线城市可能更为发达,对未来建筑图景的想象与营建也更为激进;在地缘竞争中,中国也越来越成为经济和文化全球化的热点乃至中心地区,由此导致“国家自信”与“国民自信”的急剧上升,以往发达国家建筑事务所头顶的“地域光环”早已黯淡衰微;在组织竞争中,无论从企业规模、工程经验还是生产效率上,外来的国际建筑事务所不一定敌得过有高度适应性和灵活性的本土设计机构。

李岩:这里有个原因就是PTW跟着现代建筑的发展持续了100年,很稳定反而很难突破。中国却从来没有跟现代建筑同步过。现代主义、后现代、解构主义同时进入中国,乱进乱出,所以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我们研究PTW的时候发现,詹姆斯·佩德尔曾经在20世纪初特地带领团队去美国访学,把美国好的设计带回来。今天的PTW也是致力于把自己融入中国。至于中方和澳方如何各取所长,相互融合,这就很像您说的“基因编辑”。

周榕:是的,这样的时代环境下,较其他国际建筑事务所,澳洲的老牌事务所PTW或许面临着更加严峻的挑战。一方面,PTW本就不以激进的形式创新见长;另一方面,澳大利亚所带来的国家文化想象空间也在急剧缩窄。剩下唯一可供挖掘的优势或许只能来自于“组织”层面,即中国最大的民营设计机构CCDI对PTW的收购以及品牌再造,有可能成为一项对既有设计组织的“基因创新工程”:改造旧基因,植入新基因,并在基因编辑重组的基础上创造一个设计行业的“新物种”。


PTW在2017年搬入新办公地址,西蒙·帕森斯在指导设计工作



PTW新办公室一角

2 设计机构作为创新社群组织的动态性和多义性

西蒙:相对于澳洲的生活方式,建筑设计是一项艰巨的工作。PTW这么多年不断前行的原因之一,在于公司自身的不断演变,这种变化使得PTW面对社会需求和客户期望时,做到非常敏锐地应对。公司的确有很长的历史痕迹,但我们更需要知道当下应该如何运营。所以我会感觉公司自身的动态演变是必须的。

李岩:在我们的具体业务开展过程中,中国的客户、中国的公司都非常“动态”,这一点,澳洲可能比欧洲国家的建筑师更具备适应性。

周榕:澳洲本身处于欧洲和美国“现代建筑话语权力中心”(也就是英语体系的文化中心)的边缘,前些年,从荷兰到瑞士、从西班牙到斯堪的纳维亚三国,“非英语”、“非中心”的设计力量不止一次地扰动着英语体系的中心。相比之下,澳洲的设计更像是温和的延续和维护着中心体系的权威性的存在。

我们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观念:被CCDI集团收购之后的PTW不再是一个本分的澳洲公司,它有很多可能性,工作方式和组织形式都是多元的,而且应该是动态的。如果仅以澳洲的视角来看这家公司,它过去某些“相对保守”的设计案例不一定能应对变化之中的中国市场。不论中国或非洲,快速迭代的城市化永远不可能以悉尼的方式加以呈现,虽然我们知道那样的方式是经典的、美好的。

我们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在悉尼歌剧院出现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座城市的建设开拓比欧洲美国更为激进,如今它步入中老年,那么伴随悉尼渡过青春岁月的PTW,自己也有点老了,未来怎么办? 

周榕:显然是要吸收全球青年营养,与最具成长力的中国合作,适应当下发展中国家(中国大陆、越南、非洲)的文化需求,以一种国际化的组织再次“活”起来。

谢晓龙:目前在PTW悉尼办公室的团队中,有相当比例的亚裔员工。在越南的两个PTW分公司中,国际化与本土化交织的现象也非常明显。

李岩:在被CCDI收购的2013年,PTW不管是从财务上,还是从个人人员的状况上,正处于“价值低位”,但这里面其实也是机会。如今,PTW日渐起色的设计工作坊中,最佳的创意已经不是来自悉尼团队,而是更年轻的亚洲建筑师,这是一个从稳态到动态的过程,也是对我们经验里的中外合作组织固有模式的解构。事实上近两年,我们看到很多著名的同行公司,例如CRTKL、Aedas都在大量启用亚洲本地的资源,大家其实都有同感。

周榕:未来的社会,社群型公司也许更能吸引年轻人的加入。有才能的个体往往是“多义”的,公司只是其中一种属性。传统的设计事务所组织形式必须做出变革,现在的全球市场提供了一个很好地机会,新的机会就在这里。100多年的历史,PTW是一个相当稳定的结构,所以还是需要让他们发挥稳态结构具有的长处,保留文化差异性,保留创造力上不同的侧面。在一个好的合作机制的前提下,让PTW成一个国际品牌,也就是“多国部队”的概念。

李岩:我们现在的领导层面,那些特别突出的,除了澳洲和亚洲,也有不小比重的丹麦建筑师、葡萄牙建筑师、越南建筑师等等,比起几十年前单纯的澳洲公司,新的国际化局面正在逐渐形成。


PTW在悉尼为中国客户万达集团设计的超高层项目(2017)

PTW为中国客户在天津设计的滨水空间规划(2013)

3 国际化设计服务中的产品观念和方法更新

周榕:现在我们回到设计业务本身来看PTW的设计。我们一开始的话题是百年澳洲设计企业何去何从,经过这番解析之后,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更为贴切的话题:如果存在一个集群化、国际化、从澳洲基因走向多义组织的现代设计事务所,它会是怎样的面貌?

李岩:我们正在用三个关键词定义新时代的PTW设计实践:滨水、更新、运动。这三个关键词呈现一个递进关系:滨水,是PTW来自悉尼的历史经验,对有滨水特质的城市空间进行设计;更新,则是基于现代都市发展的必然操作,包括各类改扩建,城市更新等等;运动,不仅代表了PTW在体育建筑领域的优势,也是未来城市的某种动态前瞻观念。这些提炼,是基于内部组织(设计企业)与外部环境(城市发展)双重酝酿的结论。


在阿布扎比Al Raha Beach的城市设计中,PTW展现出精湛的滨水社区空间设计能力(2005)

PTW为阿布扎比Al Raha Beach递交的大规模城市设计,目前大部分已经实施(2005)

PTW为阿布扎比的利姆岛(Al Reem Island)带来了具有前瞻性的超高层酒店设计方案(2006)


周榕:我特别关注您提到的城市更新这个话题,现在城市面临巨大的更新机遇。这个更新不是因为城市老了,而是因为互联网的冲击,城市既有空间在迅速地、相对地“过时”,过去的复杂度相对降低,但彼此连接的程度在不断攀升。

李岩: PTW在悉尼不断地推翻过去1950年代和1960年代我们自己设计的房子。您会发现在130年内,有些房子已经经历了第三次改造。

林文剑:从城市观念上看,城市更新是一个很大的系统,PTW并不试图用统一的设计语言来应对。PTW可以从时间和空间多个维度上,证明自己在城市的子项目系统里面的研究贡献,我们的业绩建构起一个城市更新的知识框架以及严密的应对策略。



PTW同时使用最先进的卫星地形信息技术和最传统的手绘来控制设计的精准性和工艺性 (迪拜Labour City项目,2009年)

西蒙:PTW的策略是有节制的、高完成度的设计。与目前我们在中国市场上见到的一些快餐式的设计有本质的区别。我们在澳洲办公室的技术体系负责为亚洲、非洲以及中东的项目提供实施保障,而在中国,体育建筑和运动设施,一直是PTW最重要的产品优势之一。

李岩:在产品化的问题上,PTW已经建立了酒店、医疗、体育、居住、商业等多个面向全球的业务单元。把一个建成物的定义放在了一个客户需求的语境里面,这个思维本身是从PTW与CCDI合作的水立方项目延展过来的。PTW是这个项目的第一设计版权单位,但是CCDI把水立方变成一个体育产品来做,水立方的经验被成功复制到了其他的项目,但是PTW没有这样做,结果错失了一些机遇。这就是动态的产品思维和稳态的业务思维的差异。现在变成“一家人”之后,我们反过来学习CCDI的产品理念来扩大我们的业务版图。

周榕:好的,我们期待本期专辑PTW呈现的精彩作品和观念,期待看到PTW走出更远的距离。等到150周年时,咱们再来一次有趣的对话。□(感谢CCDI集团艾侠先生对PTW系列访谈的策划和促动。)


悉尼88-Christie-Street项目进一步展现了都市栖居、工作与娱乐活动的混合性(2017)


作者:周榕,李岩,西蒙·帕森斯/ZHOU Rong, LI Yan, Simon Parsons
来源:微信公众号 世界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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