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中国科幻电影“元年”

SunHan

2019-05-07 16:33:17

科幻电影《动物出击》剧照

4月30日,导演冯小宁的新片《动物出击》公映,这是一部动物与人对话的科幻故事。公映前,豆瓣就有超过一万条对这部电影的短评。冯小宁曾导演的《大气层消失》、参与的《霹雳贝贝》,曾是一代人的记忆,那些“土味科幻”是中国独特环境下孕育出的作品。

张之路的科幻小说曾经被拍成《霹雳贝贝》《疯狂的兔子》等电影。它们成为很多80、90后的集体记忆。但2000年之后,张之路的科幻小说影视转化之路完全停歇。

那些年,中国仅有的几部如《超蛙战士历险记》《魔比斯环》等电影,虽被归为科幻片,但更像是蹭“科幻”概念的动画片。而《流浪地球》的导演郭帆和李阳在几年前一起执导的《李献计历险记》,算是为数不多口碑还勉强的科幻片,却也只是小圈子知道。

在张之路看来,这背后的原因主要是在中国拍科幻片,既易赔钱,也难拿奖。出品方在考虑是否投资时,担心高投入,又需与好莱坞正面交锋,很可能收不回票房。而戛纳等电影节更关注艺术片,很少颁奖给科幻片。

 《霹雳贝贝2》被买去版权那会儿,正逢科幻IP多年未有的热潮,这股热潮的背后,是刘慈欣的《三体》获得雨果奖。之后,刘慈欣的作品不断传出筹拍、跳票、定档等消息,成为网友热议的话题。

今年年初,《流浪地球》爆红,虽然它与好莱坞近年上映的《降临》《星际穿越》《火星救援》等科幻电影的水准依然有差距。但在中国本土硬科幻几乎一片荒芜的情况下,它引发了观众对中国本土科幻电影的空前关注。很多人甚至因该片的出现,称2019年是“中国科幻元年”。

实际上,虽然近20年来中国科幻电影几乎一片空白,但更早的时候,科幻片在中国其实有过漫长而曲折的历史。

萌芽在“孤岛”

中国科幻电影的起点,始于1939年人心惶惶的上海滩。当时,“孤岛时期”的上海在不到4年内,先后成立了20家左右的电影公司,制作了近200部电影。其中,娱乐大亨张善琨的新华影业资本最雄厚,孤岛内半数以上影片都是该公司出品。日后被称为第一代电影导演代表人物的杨小仲,隶属于该公司。

杨小仲在电影创作上,擅长讨好观众,尝试过几乎所有的类型片。彼时,进口科幻片刚刚进入中国。1902年,被称为“史上第一部科幻片”的法国电影《月球旅行记》诞生。杨小仲所处的1930年代,《荒唐恋爱》《化身博士》《科学怪人》《月球旅行记》等海外科幻片先后被引进上海。

虽然进口科幻片当时遭遇了民族主义情绪的抵制,但在电影界看来,公众对于形式崭新的科幻片有着不可遏制的热情。这种背景下,1939年,杨小仲拍摄科幻喜剧片《六十年后上海滩》,一年之后,他又拍摄科幻恐怖片《化身人猿》,这两部影片,成为中国科幻电影史的起点。

《六十年后上海滩》的灵感来源于清末上海名医陆士谔的《新中国》。 这本1910年出版的科幻小说里,主人公在梦中游览了立宪成功四十年后的中国,见识了上海翻天覆地的巨变。拍摄期间,新华影业几乎调动所有力量。比如:为了打造片中的数十辆自动驾驶汽车,专门雇佣了一百多个工人。

该片中,韩、刘二人虽经济拮据,但行为放纵,竟至被各自家人拘禁于阁楼,无聊中做起了黄粱美梦。在梦中,两人完成了时空穿越来到了60年后的上海滩,见到许多新奇发明:五秒定型的理发机、晶莹璀璨的地下城、木质机器人、能监听人内心声音的心音机、能控制天气的气候晴雨机等。此外,影片中还有建筑塌陷、厂房爆炸、大桥陷落等灾难场面。

《六十年后上海滩》上映之后,票房很好。这与身处孤岛上海的人们的内心状态有关,时刻可能爆发战争,内心焦灼、惶恐,这种幻想未来的电影,给他们提供了逃避现实的出口。

缔造中国首部科幻电影的新华影业老板张善琨,在日本投降之后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通缉,逃往香港。导演杨小仲和他老板的选择不同。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杨小仲仍在民营公司拍摄电影。1956年,他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长于拍摄娱乐片的他,难以适应时代巨变,几年后将兴趣转移至戏曲片和儿童片。

科幻的“魔幻现实”

1958年,田汉在一次文艺创作“大跃进”座谈会上提出“今年要写十部剧作”的“跃进规划”。夏天,田汉去十三陵水库劳动、采访。用六天时间写作了剧本《十三陵水库畅想曲》。不久,该剧被称为“话剧皇帝”的金山拍摄成电影,成为北影厂为建国九周年的献礼片。

影片结构为三段式:前面控诉建国前连年水灾的苦难日子,中间部分展现在党的领导下,水库成功修建,结尾畅想了20年之后的生活:那时人们可以随意去月球旅行,种植的果树能同时结苹果、桃子、香蕉等七八种水果,下田劳动仅仅是为了锻炼身体。

多年后,电影学者孟犁野在《新中国电影艺术史》中写到,《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创作中的浮夸风,同艺术创作所必须的“想象”与文艺史上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是两码事。该片对未来社会的种种“畅想”处理,恰好“歪打正着”,将其弄成了一部“科幻片”。

1950年代,受冷战阴影影响,好莱坞正迎来科幻电影的第一轮繁荣期,《地球停转之日》《苍蝇》和讲述核战争的《海滨》等影片相继诞生。而中国则在另一种方式上延续了另外意义上的“科幻”尝试。

1963年,上海科学教育制片厂导演王敏生的《小太阳》拍摄完毕。这部影片讲述了两个小孩为了让北方的春天提前到来,用可控核聚变的方式制造了一个人造小太阳,并发射至太空。此前,王敏生曾拍摄《人造卫星上了天》《飞向宇宙》等科教片。虽然科教不等同于科幻,但其中的技术积累却有延续性。

 《科影元老忆往录》一书的作者陈墨,曾在10年前采访过已经80多岁的王敏生。在长达7个小时的采访中,陈墨多次追问,王敏生仍不愿过多讲拍摄《小太阳》的细节,只说这是一个“党的任务”。讲到小太阳的内容,王敏生抱怨影片并非全部由他拍摄,却署了他的名。三年后“文革”来临,王敏生被判刑12年。被判刑的原因之一,是《小太阳》中出现了两个太阳。

四川考古学者童恩正在“文革”前曾发表过科幻和科普作品。“文革”中,他的住处几经变动,书籍、旧稿大多被作为废纸卖掉。70年代末,只有40多岁的他在一本练习本中找到了《珊瑚岛上的死光》的手稿。这篇小说曾在“文革”前投给《少年文艺》,因与当时政治气氛不符,发表前被撤下。1978年春,人民文学出版社向童恩正约稿,他修改后,将《珊瑚岛上的死光》寄去。两年之后,该小说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小说获奖之后,引起了编剧沈寂的注意。沈寂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工作。他向童恩正提出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那时,正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空前繁荣的时期,谢晋、汤晓丹等老导演相继拍摄了《天云山传奇》《廖仲恺》《芙蓉镇》等电影。年轻一代导演如杨延晋、吴贻弓、黄蜀芹、史蜀君、于本正等人也正在崛起。沈寂为了不节外生枝,剧本创作前,便向领导提出了拍摄要求。厂长徐桑楚经过考虑后,果断拍板。

沈寂在剧本初稿的创作中,遇到一个问题:“死光”到底是什么颜色?他请教有关的科学家,科学家的回答是“死光没有颜色”。最终,他为了视觉呈现,用红色的光来代替“死光”。

张鸿眉曾在费穆的电影《小城之春》中饰演戴秀,后转做导演。她向厂里要求执导《珊瑚岛上的死光》。她将本子给导演谢晋看时,谢晋对她说:“哎呀!你胆子这么大?”想了一下,又说:“也好!头一部很困难,后面再拍就什么也不怕了”。

此前,张鸿眉只看过一部科幻片,是作为“内参片”放映的美国导演乔治·卢卡斯拍摄于1971年的《未来世界》,里面出现了机器人,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机器人”。后来,她在《珊瑚岛上的死光》中也模仿制作了同样的机器人。

这一年,乔治·卢卡斯已经拍摄了《星球大战》,这部总投资1100万美元在突尼斯取景的科幻电影总票房接近8亿美元,让出品方20世纪福克斯公司的股价翻了一倍。日后来看,该片正是好莱坞科幻片从B级制作升级为A级大制作的起点。

与之对比,中国科幻电影仍停留在原始阶段。《珊瑚岛上的死光》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南太平洋的犯罪故事。由于经费有限,实际是在福建东山上的小岛拍摄的。其中的核爆炸场面“蘑菇云”,只是特效人员在清水的玻璃缸中倒入黄土,拍下黄土散开的镜头,再翻转过来制作而成。影片中的两位外国角色,由于找不到外国演员,皆由中国人出演。

张鸿眉此后未再拍摄过科幻片,沈寂转向人物传记写作,童恩正重拾考古学研究。刚刚复苏的中国科幻电影,之后又陷入了五年的沉寂期。

科幻电影的“儿童时代”

科幻电影的再次出现,是在80年代中后期。那时,张之路正在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担任文学部主任。他记得,当时政府对儿童电影很重视,希望儿童电影制片厂每年拍摄5部儿童电影,其他制片厂再一起拍摄7部,一共12部,保证孩子每月都有新片看。

对于如何界定儿童片,儿影厂内部曾有过争论。最终,确定的标准是:影片要适合儿童观看,同时影片的主人公必须是小孩。

1987年六一儿童节前,儿影厂当年五部电影的任务一部都未完成。一次选题会上,厂长宋崇号召大家将手中的剧本都拿出来讨论。讨论了几部,都不满意。

张之路提出拍摄“电孩子”的故事。宋崇从座位上忽然站起来说,“赶快写,写好了我来拍。”以后,张之路用业余时间,一个月写完了初稿,剧本的名字叫《带电的孩子》,后来又修改两次,最后剧本定稿时名字改作《霹雳贝贝》。

也不是没有反对之声。那之前,国内老一辈电影人接受的是现实主义的电影教育,对科幻片所知甚少。张之路记得,其中一位儿影厂元老说,“谁会去电影院花三毛钱看这片子呢?”

在宋崇的坚持下,《霹雳贝贝》开始拍摄。相比《珊瑚岛上的死光》,特效技术依然难说有进步:影片中的飞碟,是两个直径2.5米的金属“锅盖”扣在一起,在“锅盖”上挖几个洞,里面放上白炽灯制作的。拍摄时,用金属绳将锅盖吊起,在屋子内旋转。影片中外星人的衣服,是美术师冯小宁用金属片串起来制作的。

这一年,好莱坞电影的数字技术正飞速进步,主题则从冷战核阴影的恐惧,转而变为末世情结,詹姆斯·卡梅隆的《终结者》已经拍摄完3年。相比之下,虽然《霹雳贝贝》在国内已经是非常罕见、难得的尝试,但主题还是显得过于稚嫩。只不过,那时国内观众并不能直接观看到好莱坞影片。

在上世纪80、90年代,除了儿影厂外,西影厂、长影厂、珠江电影制片公司也都尝试过拍摄科幻电影。相比儿影厂,他们出品的科幻片影响较弱。其中典型的代表是黄建新的《错位》,他用科幻的外壳,讲述了一个讽刺社会现实的故事。

 《霹雳贝贝》在上海首映那天,张之路坐在小学生观众中间,见到有很多孩子站到椅子上,掌声、欢呼声不断响起。该片在国内科幻几乎一篇空白的情况下,成为很多80后的童年集体记忆,影片中也留有鲜明的时代印记。例如,出现了诸如“人体科学研究所”这样的组织,此类组织正是“气功热”的产物。

这部影片虽然在之后数年产生了巨大影响,张之路却只获得几千元的编剧费。该片真正的意义,或许是儿影厂开始尝试科幻电影了。此后,儿影厂相继诞生了《魔表》《大气层消失》《疯狂的兔子》等多部儿童科幻电影。

当初拍摄这些电影的导演,很多都转向了其他题材。其中典型的例子便是冯小宁。他在拍摄《大气层消失》那一年,也同时拍摄了《战争子午线》。意识到战争题材更吸引他,之后,他多年未再碰过科幻电影。

张之路之后一直在创作儿童小说,与多位儿影厂的导演合作过。其间,他经历了1994年好莱坞分账大片的引进。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导致中国科幻电影失去市场、走向落寞的原因。儿童科幻电影真正走向几乎消失的境地是在2000年。那一年,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被合并至中影集团。中影集团更以市场为导向,在市场中难以赚钱的儿童科幻电影,此后便难以立项了。

时至今日,《流浪地球》的火爆引起对所谓“科幻元年”的争论,人们才依稀回忆起当初《霹雳贝贝》中那个带电的小孩。冯小宁在《霹雳贝贝》中扮演浑身金属亮片的外星人之后,如今成为科幻新片《动物出击》背后的那个男人。

文章作者:隗延章

文章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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