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普照》中影像美学

上海艺术评论

2020-06-08 17: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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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阳,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阳光普照。”——《阳光普照》

叛逆少年阿和(巫建和饰)与家人不睦,行差踏错入了少管所。服刑期间,阿和优秀的大哥阿豪(许光汉饰)突然自杀,家中蒙此大难,令阿和洗心革面,出狱后生活走上正轨,岂料曾经一同犯罪的损友菜头(刘冠廷饰)又上门威胁。就在阿和即将重蹈覆辙之时,一向不认同他的父亲阿文(陈以文饰)出手了……电影《阳光普照》用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讲述了一个简单的家庭故事,成为了2019年度台湾电影金马奖上最大的赢家。

家庭伦理片在中国电影史的脉络中,一直占据着重要的地位。从叙事上看,本片围绕华语家庭伦理片一贯主题的父子关系展开,不过,影片对于中国式父子关系的态度是暧昧与矛盾的,导演钟孟宏抛出了问题,却没有给出答案,留给观众自省儒家文化下的家庭关系。摄影师出身的钟孟宏在本片中,身兼导演、编剧和摄影指导三职,令本片带有鲜明的作者电影的烙印。从影片的整体风格来看,电影延续了钟孟宏一贯的冷峻、黑暗却又不乏温暖的特点。在家庭内部撕扯和愈合的叙事主题之下,影片视听语言独具特色,从景别、摄影机运动方式、色彩、构图、声画蒙太奇等方面,将看似矛盾对立的元素组接融合,形成了间离的效果,可谓用视听影像的手法来说故事的佳作。综合而言,本片在叙事和视听上,有着反差、隐喻和断裂三个明晰的特点,共同形成了本片二律背反的影像美学。

所谓叙事,就是故事要怎么说。本片的故事情节如本文开头所述,很简单,但如何把简单的故事说好,才是考验创作者的地方。

电影在叙事段落的编排上,刻意强调一种反差。全片的戏剧段落情绪处理都较为淡化,少有情感宣泄段落。其中一处是阿和出狱时,狱友集体为他唱《花心》。电影以狱友清唱开场,接着切入旋奏旋律,把整个段落的情感烘托到最高处。这原本是一首风花雪月的爱情歌曲,在此指向了江湖再见的兄弟情。通常,男性家庭情节剧需有强烈的情感震颤,但本片中除了出狱段落的情感表达之外,导演似乎刻意要避开一切可能煽情的表达。片中最为惨烈的阿豪跳楼自杀事件,是通过邻居寥寥数语的台词交代;父亲阿文在公司里提及丧子之痛,刚要进入悲悸之时,就有同事前来提醒他发表讲话已超时;最后的段落中,父亲坦白了为了护子而犯下的血腥事件时,父母站在了阳光明媚的山顶来讲述这样可怕的事。这些叙事的设计,让电影产生一种冷静克制的间离效果,也让观众自主来感受反思中国式的家庭关系。

不仅如此,这种反差也表现在电影视听方面,呈现出间离的风格。影片开场,摄影机用一个跟镜头让观众随着阿和与菜头进入电影,伴随着舒缓的主题音乐旋律“他坐在那里”,猝不及防地呈现残酷的砍手段落。镜头切菜头正面中近景,然后特写落在火锅里的手掌,冷静地表现锅中沸腾的手掌,音乐依旧清新舒缓。不平凡的开场,奠定了电影的基调,呈现出本片最大的特点:反差美学。声画对立的蒙太奇,贯穿了整个影片。

另外,导演在本片多处场景中,将人物背面跟镜头和人物正面中近景组接使用。不仅开场砍手段落如此,阿豪的首次出场、后来多个人物的出场以及重要的戏剧段落(阿豪死后父亲的梦等),都是人物背面跟镜头接人物正面中近景或面部的特写镜头。跟镜头的使用,是本片视听语言的一大特点,如果说一开始的跟镜头,像是观众的视点,导演用这样的视角把我们带入故事,引出每个人物。而当阿豪自杀之后,跟镜头似乎也可以理解为是阿豪的视点,观众和阿豪的灵魂合二为一,一同来见证这个家庭之后的走向。此处又是一个二律背反,跟镜头通常都是主观视点,而本片中的跟镜头被赋予了全知视点的作用。

进一步来看,本片中的阳光并非像台词所诉的那般温暖,也没有《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那种复古、青春和活力。尽管我们可以看到影片中各式阳光明媚的场景空间,精巧设计的投影,但影片始终笼罩在黄绿色的昏暗基调之下。

凡此种种,都展现出本片独具特点的反差美学,导演将看似对立的元素组合起来,用举重若轻的方式,来展现生活的残酷。影片的结尾,看似最大的问题菜头被解决了,父子之间也和解了,但父亲和阿和,甚至这个家庭其实并未解脱—他们的犯罪并没有(但极有可能)得到惩戒。开放式的结尾中崇山峻岭群鸟飞过的空镜头,让我们看到了这个故事的无解,故事里的家人最后可能也只能像所有传统的东方家庭一样,继续沉默的相爱相杀。

除了反差的叙事和视听的设计,影片也有精巧的对照设计。如首尾两场雨夜形成的呼应,这两场雨夜犯罪戏,在叙事中都占据重要的作用,一场是故事的开头,让阿和进入少管所,和菜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场是故事的结尾,最终菜头同个这个家庭的矛盾在这个雨夜终结。“雨夜”隐喻的男性社会化关系和“阳光”隐喻的家庭关系形成了对照。

除此以外,《阳光普照》中还穿插了许多二律背反的隐喻性视觉符码。一如电影的片名,“阳光”在电影中反复出现,这一原本阳光明媚的意象,却指向了阴郁、逼仄、压抑、焦虑的父子关系。被历史认可的有智慧的司马光,在大儿子阿豪的讲述中却是忧郁黑暗的,正如阿豪本人一样,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但真实的他却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传统儒家家庭中的母亲一样,在这个男性主题的家庭情节剧中,母亲琴姐(柯淑勤饰),也是一个典型的慈母形象。值得指出的是,本片并没有强化“受难的母亲”形象,而将探讨重点放在了父子关系和男性社会化关系上。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父亲和两个儿子之间的勾连,阿和和狱友、菜头之间的纠葛,但母亲的情节线中,几乎没有她和大儿子之间的情感呈现,只有母亲和小儿子(包括小儿媳)的故事情节。夫妻之间的关系也是疏离的。片中,琴姐口中的自行车是反复出现的一个隐喻性意象,代表了这个传统家庭中的母子关系的纽带。相比之下,父亲的形象则更为丰满,我们很难用好人或坏人来形容这个角色,导演也无意对这个人物作出道德评价,一方面他对家人有着中国式大家长的爱,一方面他的种种行为也暗示他是个自私的利己主义者。片中,导演不仅用阳光来隐喻父权,也不断地通过空间环境中提示(背景标语的“把握时间”)、台词(反复嘱咐阿豪把握时间)等来强调他和阳光、光阴的比照关系。

除了叙事元素的隐喻之外,视听语言的隐喻也比比皆是。如阿豪出场的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构图设计,仿若阿豪这个人物命运的隐喻。除此之外,影片中城市空镜头的构图,阿豪赴死前投在墙上巨大的阴影,阿文菜头出场时霓虹般黑暗的色彩,以及其他精巧的利用空间环境框住人物的构图、低照度低影调的人物布光(不良少年菜头)与高调光明亮的人物布光(优等生阿豪)等,都以隐喻性的视听光影呈现出导演对儒家文化影响下的家庭关系和兄弟情谊的讨论与反思。

从叙事结构上看,本片在叙事上有着很明显的断裂,前半段故事讲述的是父子关系,到哥哥阿豪自杀,弟弟反省出狱后,叙事重心转向了兄弟情仇。前后似乎是两个故事,并不符合一般叙事电影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套路。这样的断裂,让影片看起来稍显冗长。不过,影片具有鲜明的个人特点,摄影师出身的导演在影像上功力深厚。通过前文分析的电影化叙事手法,导演用举重若轻的方式讲述了相爱相杀的东方式家庭在遭遇痛楚的时候,如何期许和解,如何走向崩塌。

进而言之,在家庭崩塌与和解这一主题的表达上,同为2019年出品的电影《地久天长》作出了相反的选择,正好和本片遥相呼应。《地久天长》延续了内地华语剧情片的惯常叙事模式,着力点在于展示平凡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过往,由外(社会变迁)而内(家庭生活)的展开故事,而《阳光普照》则淡化了对社会问题的探讨,把重心放在家庭成员间的撕扯上,通过由内(家庭关系)而外(社会问题)的方式,来呈现电影的主题。最终,《地久天长》回归经典的情节剧模式,形成了团圆的和解;而《阳光普照》则更为冷峻残酷,这个家庭似乎达成了和解,却并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二十四小时,从不间断,明亮温暖”的太阳下回荡的是淡淡的忧郁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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