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为谁而鸣?艺术的呐喊与行动

李亦奕

2020-10-12 16: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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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这场公共卫生危机,是21世纪频频爆发的全球生态危机的一部分,其影响目前尚难估量。在全球变暖、粮食短缺、生物绝种、电子垃圾等生态问题同步加重的今天,生态、自然、环境等关键词在艺术界中的使用频率迅速增加。近两年来,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设计师以及艺术机构转向生态议题,涉及影像、创意性的行动主义、建筑和社会参与等多种艺术形式,并倾向于开展合作性研究与创作。以生态为轴心的思考与创作,正在强劲地掀动21世纪世界艺术面貌的重构。


 2019米兰国际三年展中国馆展出的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作品《百鸟林》


生态之危需要艺术警醒


有人说,危机感和焦虑感已经成为21世纪人类命运的精神写照,至少部分如此,艺术家们也在以越来越直接的方式对此做出回应。在他们的创作中,许多关于自然、伦理、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的问题,经由艺术表达,以更加深刻且触目惊心的方式呈现在人们面前。

冰岛裔丹麦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和地质学家米尼克·索利夫·罗辛及其团队与航运公司合作,在格陵兰岛峡湾打捞了24块脱离冰盖的冰块,并将他们运往英国伦敦泰晤士河边泰特现代美术馆广场前展出。与仅仅让公众观看一件艺术作品相比,埃利亚松更希望以一种可以直接体验和可触及的方式,让人们知晓应对气候变化迫在眉睫。他说:“如果我们只是去想艺术,想气候变暖,我们的‘想’根本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泰特现代美术馆在社交媒体上引用埃利亚松的话作为宣传标语:“把你的双手贴近冰块,聆听它、嗅它、看着它,与此同时,一起见证当下我们的世界正在经历的生态改变。”

艺术家伯尼·克劳斯和多媒体装置团队United Visual Artists共同创作了史诗般的视听作品《伟大的动物乐团》,每次观赏都令人心潮澎湃。伯尼·克劳斯花了50余年旅行于世界各地,记录了5000余小时的声音数据:从亚马逊森林到深海,从草原到近人类居住区。每处生物的声音都在屏幕上有一个独特的点位,所有的合鸣组成了壮丽的声景之图。而由于人类活动的介入,在某些地域中的动物声音的多样性和活跃度都趋于下降,有些甚至陷入永恒的沉默。“飞禽走兽懂得用音乐传递情怀,而今,它们伟大的‘管弦乐团’正面临无以为继的危险。”在克劳斯的世界里,声音就好比一个精致的滤镜,可以帮你更清楚地看世界,更能理解生态系统的倾诉。

除了气候、环境问题,资源的回收再利用也是艺术家们关注的焦点。去年5月在北京开幕的“持续反YING”艺术展是一场环保可持续艺术跨界展,在展览中,艺术家萨米尔·格林用在北京大街小巷收集的平装书,创作了装置作品《表现形式6》,近看是一页页书籍纸张卷成卷,远看则气势恢宏,但这看起来结构坚固的巨大装置确实是由纸张做成的。萨米尔·格林试图引导观者对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进行不同角度的观看,进行反思,同时也通过对材料的回收利用,传达环保的理念和主张。


 2018年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马岩松团队设计改造了一条有20多年历史的观光隧道,作品名为《光之隧道》。


大地艺术的文化景观


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末欧美的大地艺术,也是艺术家以大自然为媒材而创造出的一种富有艺术整体性情景的视觉化艺术形式。它主张返回自然,其材料和选址多依赖于当地的自然条件,从而具有公共性、开放性、在地性特征,并兼具生态与人文使命。

持续至今的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可谓是颇负盛名。被称为“大地艺术节之父”的国际策展大师北川富朗针对日本新潟县南部十日町市和津南町等地区,一年中六个月的冬季和时常高达四五米的积雪让人望而却步,以及越来越多本地人口的离开、老龄化现象严重等问题,于1996年展开深入研究,2000年发起“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20年来,每一届艺术节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个艺术家走进社区,以山村和森林为舞台,与农村留守长者及年轻义工一起,共同改造、创造出数百件散落在村庄、田地、空屋里的艺术作品。一些优秀且易于保存的作品,成为当地环境的组成部分。该项目2017年被联合国旅游组织评为2017年至2030年世界旅游可持续发展全球示范项目。 

北川富朗认为,艺术从博物馆、美术馆走到乡村田野,不是为了单纯地举办艺术节,而是通过艺术节这种形式,让艺术作品成为坐标引领人们走进村落,产生交流和认识,让居住在偏僻山村的老人脸上露出笑容,让日渐荒芜的耕地重启生机,让被人遗忘的土地焕发活力。北川富朗对大尺度自然生态的艺术激活,为艺术家们寻找解决生态问题的方法和策略打开了大门。

策展制度、展览机制、驻地创作、村民互动……次第出现的各地艺术活动反映了对日本著名的大地艺术节的吸收。中国的大地艺术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多以雕塑类形式出现,并追溯“天人合一”等传统文化渊源。如今,随着艺术的发展和交流的深入,它更多地追求艺术的本真并倡导返归自然的观念,呈现出越来越多样化的特点。从架上雕塑到景观雕塑再到更大空间的创作,人与现实的关系,空间、材料、语言以及综合媒介已经走向更广阔的视域和领域。各地美丽乡村计划的实施,也使得大地艺术在中国的实践获得了历史性契机。


 今年刚刚去世的大地艺术家克里斯托创作了《漂浮的码头》,位于意大利的伊赛奥湖。


东西方生态意识各美其美


美学家、 武汉大学教授陈望衡认为,大地艺术的使命不是回复或者重现地球的生态景观,而是创造寓生态于其内的文化景观。“纵览过去30年中国生态艺术的发展脉络,可以发现与西方生态艺术不同的特质。”在芬兰从事博士后研究项目“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生态意识”的杨静表示,有几个较为明显的叙事方向,第一个方向即是通过对古典山水的观念、主题和图式进行借用和改造来表现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带来的自然的毁坏。对山水的借用和改造成为中国当代艺术一种常见的策略和独特的现象。

以黄岩的《身体山水》为例,艺术家以自己的身体代替宣纸或绢帛作为创作媒介,把山水绘制在自己身体上。如果说宗炳将山水画挂在墙上以实现卧游、体道、畅神,那么黄岩的《身体山水》未尝不是发明了一种新的冥想自然的当代方式。

徐冰自2004年以来一直在创作《背后的故事》系列,艺术家用干枯植物、麻丝、纸张、编织袋及各种废弃物在半透明玻璃后面造型,利用光线的作用,“复制”出了一幅幅中国古代山水画。徐冰的创作揭示事物的表象与表象下的真相之间的极大反差,折射出当代社会物理层面上的自然风景之毁坏,更意味着山水画所代表的传统精神家园的丧失。 

艺术家尚扬一直将风景作为创作主题,聚焦当代中国严峻的环境问题。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移居北京后,尚扬开始创作《董其昌计划》。他采用古典山水画的构图,将抽象和半抽象的有机形态、象征性的符号、材料和色彩精心组合,创造出一种伤痕累累而又不失传统山水画崇高静穆之美感和含蓄隽永之意境的抽象山水图式。这种图式在尚扬其后的《剩山图》《剩水图》和《坏山水》系列中得到演化发展,表达了他对于人类生存家园被破坏的深刻忧思。

综合现状来看,中国当代艺术家创作观念中所显露出的生态思维,是建立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上,人对栖息在自然的重新探寻。并非如西方“大地艺术”一般将自然作为作品的背景和材料来得直接。西方大地艺术家在对于自然的态度上更加明确,目的更加清晰,中国艺术家则具有更加深刻的文化体验。也有评论家认为,这种对“乡土”的依恋,对工业文明之后的城市文明的不确定感和对环境问题的批判性创作显得分散和不明晰,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发挥当代艺术对社会政治生活的反作用力。无论如何,作为21世纪社会发展中长期存在的生态问题,东西方艺术家对生态话题的关注还在继续深入。如何建立起双方关于共同生态的有效对话,从各美其美到美美与共,在未来艺术实践中将至关重要。

徐冰创作的《背后的故事:秋山仙逸图》用各种废弃物在半透明玻璃后面造型,“复制”出了一幅中国古代山水画。


艺术机构的“集体行动”


除了艺术家在创作上的探索,近两年来,一系列国际大展、重要艺术机构都在聚焦生态变化问题的基础上继续挖掘,并倾向于开展“一个集体行动”,它不限于艺术、设计和建筑的领域,而是各方共同建立在生态危机上的集体响应。

从2018年的欧洲宣言展“行星花园,孕育共存”,由四位跨学科的创意协调员来规划展览,到2019年的米兰国际三年展围绕着“破碎的自然”这一主题,试图在不同尺度和系统间,连接人与环境以及其他物种,再到今年刚刚发布以“水体”为主题的第13届上海双年展——在跨度8个月的时间里向观众讲述作为生命的源泉的水如何超越地域,将个体相连。这些展览都呈现出一种趋势:“可持续性”的定义不仅涉及污染、材料消耗、全球变暖,也针对家庭、性别、种族、阶级和国家等基本结构能否保持开放和流通。此外,在不断变化的全球形势面前,策展将不断探讨自我变化的可能性。

正如本届上海双年展主策展人安德烈斯·雅克所说:“从一次呼吸到一个生态系统的构成,我们是如此地相互连接、相互依赖、相互牵动。面对全人类共同经历的挑战,策展团队将通过挖掘多样的流通和交融形态,证明人与人的关联和不可分隔。”

今年是英国伦敦蛇形美术馆成立50周年,将生态放在首要议题的蛇形美术馆任用了生态学领域策展人露西娅·彼得罗尤斯蒂,邀请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思想家、设计师和建筑师合作展开艺术项目“回到地球”。

长期以来,蛇形美术馆开发了多个针对生态危机的项目,并融合新型科技,注重与社区互动,致力于以跨界合作的方式尝试拓宽21世纪艺术机构的机能。除了每年夏季举行的长期项目“回到地球”,蛇形美术馆的跨平台项目“普遍生态学”也将环境和生态议题贯穿于展览项目、出版物、教育课程、音频、专题研讨会和现场活动中,研究环境和生态变化中的复杂性及后人文主义。

“我们这些受到赞誉的生态项目,以灵活且具有鲜明态度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嵌入保护生态准则。”蛇形美术馆艺术总监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表示,在成立50年的转折点上,蛇形美术馆“承诺将对当今各种人类面对的紧急事件做出更多回应”,更关键的是,更多时间跨度长的项目也将展开,这些项目“将拓宽博物馆和展览的常规限制”——不管是在线上还是在伦敦,或是全球的其他城市,都会形成蛇形美术馆的回响。“作为展览空间,作为容纳艺术家和艺术创想的场所,作为档案馆和催化剂,艺术机构承担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让我们决定采取新的思维和行为方式。而生态将成为美术馆所做一切事务的核心。”奥布里斯特说。

全球化背景下的生态危机一直都是艺术致力于实验和改变的领域,相较于艺术家,作为公共空间的美术馆与“人”有更直接的联系,因此,相较于作品不断逐新,生态危机下的现实关切、人性探究、历史思辨,才是由美术馆组织的公共空间的实质与责任所在。


文章来源:中国文化报·美术文化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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