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皮难御寒

蔡颖莉

2020-11-19 08:3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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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枣强县大营镇,一家成衣加工厂内,工人正将裁剪好、晒干的貂皮搬进厂内,以进行进一步的加工缝制。远看像驮着一头大象,负重前行。


近日,丹麦政府发现近400例人类新冠感染与养殖场里的患病水貂有关,决定扑杀全国1200座养殖场里的超过1500万只水貂。北欧上空的蝴蝶扇动了翅膀,却在地球的另一端——河北的皮草之乡搅动起一场风暴,这对本已艰难的皮草业可谓雪上加霜。他们能不能挨过这个漫长的冬天?这些养殖动物和皮草从业者都将面临生死考验


从新闻里知道丹麦政府计划扑杀至少1500万只水貂的消息,河北大营镇特种育种场的老板张聪仍然心有余悸。他在丹麦考察选种长达四个月,又历经种种繁复的手续后,今年1月,疫情开始不久,才终于将进口的4000余只水貂在国内落地。三天之后海关就发文:三年内国外的活体不能入境,他算搭了一次末班车。而现在看来,丹麦扑杀殆尽,国内再没有这批优良的水貂品种,这个行业就差不多可以宣告终结了。


皮草曾被称为“软黄金”,而貂皮又是皮草中的顶级,价值和利润都是最高的。但近年皮草业持续走低,加上今年疫情,貂皮反而成为亏损最甚的种类。“卖不上好价钱,价格有时还要跌出养殖成本”。张聪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让他费尽心力才弄回来的水貂,如今就像烫手的山芋。






河北枣强县大营镇,张聪经营的特种养殖的育种场。


生于大营镇的特种养殖世家,90后的张聪几年前接管了父亲手里的育种养殖场,当时他就敏锐地发现了痛点,水貂皮原材料80%依赖从丹麦进口,而国内市场水貂自繁自养,品质远低于进口毛皮,导致价格上只会恶性循环。要想提高价格,从根源上改进貂的品质,惟一的办法就是育种改良。


于是张聪只身远赴丹麦,走遍全境,选貂种,选合作伙伴。然而即便这个时候新冠疫情还没开始,受到国际经济下行趋势和动物保护组织抗议声浪的影响,丹麦的水貂养殖业已经非常艰难。农场主甚至哀求张聪,希望能把养殖场买下,自己这些年手上有大批贷款需还,老婆孩子快要吃不上饭了。这让张聪有些诧异,换作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曾经想要从丹麦进口好的种源非常艰难,丹麦当地为了保证本土品种繁育的优良,对种貂外流严格限制。而且就算丹麦那边开了绿灯,西天取经的磨难也只是过去了一半,国内的检验检疫关卡重重,他不得不往返七八次,才终于办妥了所有手续。


仅仅不到一年过去,张聪也沦落到和丹麦农场主一样的境地。大营镇原有20多家养殖场,到今年就剩下他们一家还在苦苦支撑。


正在装车的进口丹麦水貂,养殖户们指望这批貂能改善长期以来国内貂皮质量差的情况,在低迷时期让貂皮卖上好价钱。


河北肃宁县尚村皮毛交易市场,倒卖生皮的商贩将在这里等待他们的雇主。进入10月以来,正值皮草交易旺季,集市倒卖的商贩和皮毛量逐年减少,商贩们苦行情不好久矣。


凌晨4点的尚村皮毛交易市场,寒露时节天还未亮,刮油工人周阿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刮去交易好的生皮上多余的脂肪,刮下的脂肪被制作成牲口饲料,生皮皮张则被运往硝染厂加工处理成熟皮。皮张多的时候,要忙活到晚上六七点,早晨忙起来的时候也顾不上吃早饭,中午只能在市场上随便吃点东西应付。但忙碌比悠闲好,活多的时候一天能赚上百元,一旦闲下来只能赚几十元钱。


艰难的不只是养殖场,同一条产业链上的加工厂也一样在垂死挣扎。和同龄人张聪一样,郑增辉也是从父亲手里接班,经营一家规模不大的成衣加工厂,主要做貂皮大衣。2008年他还专门在莫斯科学习了一年语言,为的就是能更好地打开俄罗斯市场。他介绍说,那个时期俄罗斯经济向好,卢布还比较坚挺,他们的盈利也相当可观。但从 2013年起,销量和价格就同步开始下滑。今年更是订单量骤减,去年厂里出口量有7000至8000件,今年只有4000件,还要因为卢布汇率贬值再赔上一些,以前还会做点皮草周边副业,现在也尽可能精减,缩小成本规模。他庆幸自己的加工厂还能勉强维持,而当地很多加工厂都濒临倒闭。


随着新市场的建成,曾经热闹的老市场变得荒凉凄清,即将面临拆迁的命运。2008年左右,正值皮草行业繁荣期,老市场也一度兴盛。而在2013年之后,老市场已经基本废弃,只有少数的从业者留在这里。


堆在老市场的边角料。


大营镇一家制作毛领的小作坊,老板熨烫着皮毛,尽管他抱怨着行情不好生意难做,但皮毛配饰的销量相对来说乐观一些。


大营老皮毛市场内,店主正缝制兔毛的边角料,她个人经营了一家加工边角料的小作坊。2008年,她在老市场最繁华时花了8万元买了这间门面。可目前行业低迷,老市场落寞冷清又即将面临拆迁,即便她每日加班缝制仍收入甚微。


老市场旁一排拆了一半的平房里,有几家做皮草加工的小作坊。一家只有四人的订皮小作坊内,工人正在加工毛皮。他们主要承包一些成衣加工厂的订皮环节——将皮毛撑大烘干,再送回成衣厂。


郑增辉的貂皮加工厂的影壁上写着对联“营皮甲天下,增辉创一流”。尽管这些年厂里效益持续走低,但郑增辉没有想过转型,花了很多年才建立起的稳定外销客户,他不想因为此时的困局而放弃外销出口。


冬季本是皮草旺季,10月底大营的年度交易大会,一向被皮草商们看作是市场走向的风向标,这让苦苦支撑了一年的皮草商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然而市场的冷清一如往常,偌大的商场里只有尝试直播卖货的小贩们卖力的吆喝声在回荡,能有斩获的也大都是百元以下的小件商品。


店铺老板们冷眼旁观,“现在大家消费都很谨慎”,本来这几年貂皮等贵重皮草就不好卖,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也不喜欢难打理且穿起来笨重的貂皮大衣,连年的价格下跌也让它退出了奢侈品的行列,失去了富贵的象征意义。“价格高的时候是皮,价格低的时候是草”,那个曾经创造无数财富神话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11月5日,大营皮毛交易集市日,每逢农历的三、五、八、十,除大营本地的倒皮商贩,还有来自肃宁和辛集等外地倒皮商贩到这里赶集,成衣加工厂和做服饰配件的皮草商将在这里选购他们所满意的性价比高的皮毛。


左图:11月5日,临近中午,集市上大批倒皮商已经收摊,还有一位存货量大的倒皮商通过直播卖货,只想尽早处理掉囤积已久的毛皮。由于生皮和熟皮皮毛交易的特殊性,并不适用于线上,靠直播带货的形式很难卖出去。

右图:倒皮商与买家“摸价”,由于每批甚至每张毛皮都不一样,毛针毛绒的长短等决定毛皮价格,所以在毛皮价格上的细微差别必须通过当面看货才能选购。


在大营国际皮草交易会期间,一家皮店生意惨淡,旁边许多商铺也因生意不好关门转租。


马伟君(化名)曾经就是这批皮草商的一员,早年他通过倒皮赚出了五套房,随着行业低迷他又转战广州做皮草批发,然而越做越亏。如今他只能回到了大营,租住在破旧阴暗的老市场,只有门口停着的仅剩的宝马车彰显着他曾经的辉煌。他不敢也不想与朋友联系,让别人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但儿女还是要联系的,他们一个想要台电脑,一个想换部手机,但这个钱他现在也拿不出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就像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水貂皮毛一样,外表光亮,没人看见皮毛背后却是千疮百孔。

  

像他一样的倒皮商成为皮草产业链中亏损最直接的一环,曾经让他们暴富的方式——低价时囤积大量皮张等涨价后再出售获利——如今却因为持续跌价而再难复制,初冬的寒风挟着破产和倒闭的消息刮过空旷的集市,原本用来抵御寒冷的皮草在这个冬天更难以抵御行业风寒。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来。除了丹麦,另一个水貂养殖大国荷兰也在近日考虑加入扑杀行列。荷兰对国内16个水貂养殖场调研发现,已经出现新冠病毒的人畜双向传播,科学家怀疑水貂场可能已经成为病毒的“蓄水池”。一旦荷兰也开始行动,或许意味着水貂皮这种绵延几百年的皮草交易将渐渐退出历史舞台。



图 / 文|财新记者 蔡颖莉

图片编辑|杜广磊 实习编辑|蒋卓峰


文章来源:财新视觉新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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