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中的自然之物

徐小鼎

2020-12-18 16: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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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艺术中,材料的种类和运用方式丰富而多样,从传统的金属、木质、纤维、矿物质到如今的现成品和高科技材料,艺术家借助不同的材料进行艺术的表达,其中,自然之物是一种特殊的艺术材料。这里的自然之物指的是非人工加工的天然物质材料,宏观如山川、河流和田野,微观如树叶、石子、海盐和蚕丝。这些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材料来自自然,未经雕琢,却在艺术家手中绽放出新的价值与生命力,尽管往往受限于地域和保存条件,这样的作品无法长久的保留,却能在有限的时间内让人们感受到多种多样的自然之美,并重思我们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梁绍基作品

大地的恢弘之美

我们常常会惊叹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又往往感慨人类在其中的渺小,但有时,渺小的人类一样可以在自然中留下恢弘的印记。艺术家西蒙·贝克(Simon Beck)直接在大地上作画,他用行走的方式在原本平整的雪地、田野和沙滩上留下印记,并形成一个个如曼陀罗般复杂又精巧的图案,这些图案往往有若干个足球场般大小,具有巨大的尺幅和恢弘的气势。作为一位曾经的制图师和雪地运动爱好者,艺术家从2009年开始制作这样的作品,这样的身份也给他作品的制作带来了较高的精确性。毫无疑问,在如此巨大的自然场域上用双脚踩出复杂的图案需要极强的耐心、意志力和体力,有时为了一件作品艺术家需要在雪地里工作超过12个小时。西蒙·贝克的作品制作起来非常复杂,每一件作品在制作前都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比如场地的选择,草图的绘制和事先地形的勘察等,在制作的过程中,艺术家利用绳索和锚点进行定位,雪地靴和滑雪杖不仅用来帮助在雪地上行走,而且可以帮助艺术家跨越过图案和图案间的间隙而不留下痕迹。令人敬佩的是,艺术家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在中间没有休息的情况下一次完成,一气呵成的状态让他的作品的图案连贯而流畅。

西蒙·贝克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用让人惊讶的劳作在地面留下各种各样绚烂的痕迹,仿佛象征着人类对自然的改造与征服,但同时,这些痕迹又是那么的脆弱,以至于也许在第二天就会消失殆尽,整个作品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在此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让人不禁产生疑问,面对大自然的洪荒之力,人类究竟是逆流而上、还是顺势而为,又抑或是所有的努力都如螳臂当车?就如同如庞贝和马丘比丘这样伟大的人类文明,尽管盛极一时,但却还是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成为后人追忆的遗迹。也许这就是文明宿命,此消彼长,不断更替,但作为舞台的大自然则永远岿然不动,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西蒙贝克作品

自然的绚烂之美

自然物也有生命周期,要经历出生、成长、衰老直至死亡的过程,时间或长或短,但却是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无法回避的, 这正是英国艺术家安迪·高兹沃斯(Andy Goldsworthy)作品的主题。他的作品选用树叶、石头,土壤和木棍等不起眼的自然材质组合成诗意的画面,表现时间的流逝和自然界的轮回,如同一首关于生命的浪漫赞歌。

在很多位于室外自然界的作品中,安迪·高兹沃斯将不同颜色的树叶和花草组成了一个富有时间感的意境,将生命演进的过程浓缩在一个可丈量的空间内。在这些作品里,他所选用的自然植物材料不仅仅是色彩绚烂的,同时也有行将枯萎和腐烂的,这些植物所呈现出的不同状态和色彩组成渐变的图形,在此,时间仿佛被凝固,生命的历程可以被感知,并融汇在刹那的绚烂之中。“运动、变化、光线、生长和衰败是自然的血脉,也是我在工作中试图去获得的巨大能量……地球无时无刻不处在变化之中,而变化是理解自然规律的关键。我希望我的作品一直保持一种敏感度,并对材料、季节和气候的变化保持一种警惕。我的每一件作品都经历生长、停留和衰败。这一过程是缓慢而含蓄的,而作品的这种无常和变化正反映了我在自然界中找到的规律。”

安迪高兹沃斯作品

高兹沃斯也记录下树叶逐渐枯萎和腐烂,最终和泥土融为一体的过程,凡事有始有终,自然的美景往往是瞬间的,但在艺术家的作品中,这一过程似乎不那么让人沮丧,因为它们虽然化作泥土,但又成为新生命的养料。他的作品仿佛在提示着我们,自然界就是一个不断轮回的有机体,旧的生命逝去,新的生命到来,而整个自然界和人类文明一样,正是在这个轮回中不断向前,生生不息。

生命的蓬勃之美

在当代中国,同样有艺术家运用自然之物进行艺术的创作,将材料赋予东方意境之美,梁绍基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他所选用的材质具有东方特有的审美意境——蚕丝。在中国的文化中,蚕丝有着特殊意义,承载了太多的精神与文化内涵,它外表透明纯洁,是生命的象征,胚胎在蚕丝中生长并羽化成蝶,接着又产卵变为蚕,继续吐丝孕育新的生命,自然正是在这种循环往复之中蓬勃发展。

中国人运用蚕丝制作的丝绸让西方人为之折服,并成为中国在很长时间内最具代表的文化符号,也开创了中西方文明交流的伟大通道。梁绍基作品中的蚕丝附着在各种各样的材料上,仿佛随时处于生长之中,这种富有灵性和禅意的材料让人感觉到温暖,并忍不住会伸手触摸,体验那种孕育生命的奇妙。同时,这一材料尽管柔软细腻,却有着惊人的坚韧度和可塑性,似乎又象征着生命的坚韧与不屈。让人肃然起敬的是,艺术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类似于隐居的方式专心创作,研究材料,这样的痴迷状态看似作茧自缚,看又厚积薄发,如同蝴蝶一样破茧而出, 振翅高飞。

同处东亚文化圈的日本在对待自然之物时也深刻地受到了中国文化的影响,艺术家在创作中也加入了本民族对生命的思考和理解。日本艺术家山本基(Motoi Yamamoto)使用海盐作为作品具有辨识度的媒材。选择这种材料的原因既来源于他的个人生活经历,也与日本特有的民俗文化息息相关。

创作中的山本基

山本基的妹妹早年因病去世,这成为他心中的伤痛,而盐在日本的殡葬文化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地位,因此他选择用海盐作为材料创作艺术作品,实际上也在通过创作寄托思念,他运用这种在色彩和材质上都及其单纯的材料不厌其烦地在地面上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的复杂图案,这些图案既像迷宫,又让人联想起漩涡或是星系的结构。作品中的盐洁白又纯洁,这种材料再平常不过,但在艺术家的创作中呈现出一种向上的生命感, 这仿佛是艺术家思念的延续,海盐组成的图案就像是一个个分叉的回忆路径,而思念和记忆就如同盐一样散落并延申到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正如山本基自己所说:“在地板上用盐画迷宫就像追寻着我记忆的轨迹一样, 记忆总是不断地更新覆盖,新的进来旧的消失。”值得一提的是,作品虽然不能长久保 持,但材料并没有因此被浪费,在展览结束之后,艺术家会和当地的民众一起将作品中的盐收集起来,再将其撒回大海,象征着生命在逝去后回归自然,又得到了新的归宿。

无论是梁绍基的蚕丝或是山本基的海盐,这些原本没有生命的材料在艺术作品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仿佛在不断地生长和延展,物质的生命也许易逝,但精神的生命似乎依然在以某种形式存在,体现出生命让人感动的蓬勃之美。

埃利亚松作品《绿色河流》 德国 不来梅 1998

新的生态意识和自然观

艺术家们运用自然之物创作艺术作品,除了表达自然之美以外,还体现出一种新的生态意识,这种意识反映出人类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也在努力地调整自身和自然的关系,艺术家在作品中试图提出一个问题:当今人类应该如何建立和自然之间的关系?

丹麦艺术家奥拉维尔·艾利亚松(Olafur Eliasson)以宏大的叙事和奇异的景观艺术而闻名,自然物也是他作品中经常使用的材料。《绿色河流》(Green river)是他从1998年开始进行的艺术项目,这一作品的实施地点包括了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冰岛、日本东京、美国洛杉矶和挪威的莫斯。艺术家将一种绿色但无害的水溶性染料倒入该地区的河流中,原本的河流被染绿,并随着水势流动的方向不断扩散。事实上,这件作品更具意义的地方并不仅仅是作品本身,更在于作品所造成的社会影响和舆论与大众的讨论。

安迪 高兹沃斯作品 2013

在斯德哥尔摩,或许是因为民众对于环保的格外重视,又或许是作品实施的这条河流穿城而过,这件作品得到了极大的关注。这种绿色让人联想起了那些有着极强污染性的放射性元素,使民众惊讶与不安。大多数的当地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作品,有的市民会感到恐慌,开始追查并指责河流的这一变化也许来自政府供暖系统的液体泄露,以至于艺术家不得不出面澄清这种染料的无害,好在染料在河流中持续的时间仅仅只有数个小时就被稀释,颜色消散,城市又回归正常。有趣的是,恰恰相反的情况发生在洛杉矶,据说因为桥梁和混凝土堤坝的遮挡,变成绿色的河流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或许污染也是在洛杉矶生活的人们司空见惯的场景),这似乎也映射出大城市的环境窘境与人们对此的漠视。

艾利亚松的作品制造了一个小型的社会事件,大众们因为河流的色彩变化纷纷参与到这一事件的讨论里。在城市中,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于身边钢筋水泥的建筑,而对周遭环境的变化熟视无睹。艺术家的借用河流制作的作品让身处这个环境中的人重新审视和思考自己与环境的关系,人们因为误认为河水受到了污染而恐惧,又为不久后的回顾正常而感到庆幸,才发现生活原本的样子本来就是值得去珍惜的。

埃利亚松 《绿色河流》 斯德哥尔摩 2000

与之相关的另外一件作品呈现于2014年的丹麦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这件名为《河床》(Riverbed)的作品将北欧特有的岩石景观搬入了这座著名的艺术博物馆。艺术家打破的传统“白盒子”的空间模式,将所有的封闭空间打散并重构,蜿蜒的小溪贯穿整个展厅,地面被超过100吨的沙子、卵石和玄武石所覆盖,尽管美术馆内的空间比较有限,但艺术家仍然为观众设计了若干条可以自由选择的路径用于体验和感受,观众们在观展的过程中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观赏和体验路线。

有趣的是,人们似乎对这样的布局展现出极大的兴趣,相比较欣赏艺术展时的严肃,他们更愿意享受徜徉其中的轻松和自由。这件作品模糊了人造世界和自然世界的界限,原本展示人类创造的艺术作品的场域变成了我们身边习以为常的自然景观。艺术家在改变博物馆原本的功能性用途的同时,将自然与艺术生动地联系在了一起。展场内的每一块岩石似乎都在提示我们,自然亦是造物主的杰作,这种伟大的力量尽管未经雕琢,不施粉黛,但和艺术一样值得去尊重。

在新冠疫情席卷全球的同时,我们重新审视人类和自然之间的关系。站在自然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常常会试图征服和改造自然,并发出“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但如今却对连肉眼都无法看到的小小病毒束手无策,这样的事实似乎会让我们沮丧,但更给予我们一个反思的契机,让我们重新思考人类自身和自然也许并不能用“胜负”这样的对立关系去区分。运用自然之物创作的艺术作品除了展现自然之美以外,更呼唤一种和谐的自然观,给予人启示和反思,正如艺术家安迪·高兹沃斯所说:“我们常常会忘记自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但它并不是与我们分开和对立的,因此当我们说我们与自然失去了联系的纽带时,我们也同时迷失了自我。”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1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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