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脱口秀与“讽刺”之年

李厚辰

2021-01-05 11:3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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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回看2020年,脱口秀应当是一个值得注视的现象。

虽然在这个风雨凄凄的年月里,如此一个嬉闹的事物竟然高涨,不免有些讽刺。不过我们也可以用“在糟糕的日子里,人们更需要些乐子”来解释。

 

到年末,脱口秀终于捅了个大篓子。杨笠一段名为“男人还有底线呢”的脱口秀表演,再次精准地踩到男女纷争这个火药桶般的话题,在“清华学姐”事件还未彻底冷却之时,再次掀起巨大的爆炸。

 

当然,在进一步讨论前,不管一段脱口秀好坏如何,是否冒犯,以举报的方式对待都是毫无理由的。今天我也无意评价杨笠的表演。

 

这么写只是为了引出这个问题:因为脱口秀在2020的火热,在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将面对更多的脱口秀表演、节目、播客、视频,以及因其本身的冒犯性衍生出的,更多的争议和网络攻伐。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脱口秀和讽刺?


01.

单口喜剧是个冒犯免责的场域吗?

 

遵从《一日谈》的最后一位嘉宾,单口喜剧演员周奇墨的分辨,我们现在还是管这个形式叫“单口喜剧”而非“脱口秀”。

 

面对单口喜剧的冒犯性,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单口喜剧这个形式本身决定的,既然是喜剧,就不要代入自己,享受幽默,不要拿段子当真。

单口喜剧演员周奇墨

诚然,当郭德纲越来越刻薄地编造针对搭档于谦的段子时,他也使用“舞台上的都是假的”来作为辩护。

因此,我们是否有一个“喜剧”的例外场域?在这里,讽刺和冒犯获得了豁免,或者更进一步,我们可以主张很多压力与张力在这里得到了疏解,因而我们可以更健康地面对生活。

 

戏里戏外的区分,有那么明显吗?

 

在有单口喜剧之前,我们肯定都听过“这不就是开玩笑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呢?”我们主张“开玩笑”就是这例外的场域。

 

很多时候这也不必针对具体的人,例如酒桌上男人泛泛地讲着荤段子,并未针对在场任何一个特定的女性,如果有女性表示不舒服,恐怕也会有人说:“这不就是酒桌上的话么?你那么较真干嘛?”

 

很明显,我们绝对不会认为“酒桌”或“开玩笑”可以获得冒犯的豁免,很多时候,那条豁免的金线并非那么明显。也许我们还会说,单口喜剧毕竟是“表演”,正是表演的这一层,区分了这种冒犯与生活中或酒桌的玩笑。

 

那影视行业,在片场表演时,演员对另一个演员的冒犯和骚扰,我们要说因为那是“表演”,因而可以受到豁免么?很明显,表演在我们心中远没有那么特殊。

 

也许最后的辩护是一切形式都无法获得冒犯的豁免,但“单口喜剧”的纯粹娱乐性特殊到我们可以单为这一种艺术设置一个例外,因而可以和一切现实性切割。

 

不少人激进地持有这个立场,并认为单口喜剧就是冒犯性的。

郭德纲早期的作品《我要反三俗》也提供了这样一种辩护方式,即相声应该摒除教育价值,提供纯粹的娱乐和笑声,他说:“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人听一段相声就变坏的。”

 

但郭老师低估自己了,他在很多场合都讲到一个段子:有些不明白任何情况就劝你大度的人,要离他远一点,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相声演员输出的这个睚眦必报的观点已经成为了网上很多人在表达“绝不原谅”时,经常会引述的金句。

 

B站上名为“郭德纲讲道理”的节目已经洋洋洒洒剪出了262个段子,可见即便是他,相声也不能“仅仅是笑料”而已。

 

因此,也许没有一个场合,我们可以用“这是喜剧,别当真”来为他的冒犯做足辩护。

 

02.

讽刺的时代

 

当我看到单口喜剧的讽刺和冒犯之时,我不觉得陌生。单口喜剧形成讽刺的修辞术,无处不在。

 

每一个“凡尔赛”的笑话,都在用夸张的手法讽刺炫耀者的可笑。最近出现的“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梗,是单口喜剧的技术反转。马保国的空耳梗,是谐音。“u1s1”,“有一说一”的缩写,看似要说客观的话,但一般后面会接非常讽刺刻薄的话,是预期背离。

 

当然反话和反讽,更是我们在网上构成网络热词的基本形式,例如“懂哥”。我们平时使用的微信表情包,尤其是截取的GIF表情包,也是以讽刺作为其基础的构成逻辑。

 

可以说,今日的互联网言谈中不可忽视的一大部分,就是一场巨大的单口喜剧。

 

不管是在B站弹幕评论、微博评论和各个游戏论坛,豆瓣小组,还是短视频评论区,讽刺都成为互联网话语的基本形式,并随着各种迷因,输出全网,复制、传播。

 

所以我们开始谈及“阴间话”,指那些冒犯性的,讽刺的,引起人不适和迷惑的内容。然后我们开始称呼这些人为“阴阳大师”,甚至有一位,平日谈论的都是严肃的政治话题,也擅长说“阴阳怪气”的话,以“阴阳师”自夸和自居。

 

而那些以这种矛盾对抗、冒犯和不适为乐,喜闻乐见此种攻伐的,也称呼自己为“乐子人”。此种网络文化,我在之前一篇《阴阳怪气的刻薄话,让对话无处可去》的文章中,已经详细地分析过了。

 

当然,我不会认为单口喜剧是此种文化的发源地,要为此种文化负全责。

 

但毫无疑问,人们对于这种讽刺的熟练,尤其是类似《吐槽大会》这种以刻薄挖苦作为卖点的节目,都在渲染着此种文化,并不断为人们提供着可以效仿的模式,提供着练习和范例。

“清华学姐”事件中,人们用她的器官造梗,吐槽“清华美院不算清华”;“机核TLOUS2”事件中,人们抓出“奇迹”这个词汇,在所有机核内容下刷这个词汇,形成一种“call back”的效果。

 

每一个群体,几乎都拥有了一个恶心人的名字。持有温和宽容价值观的,叫“圣母”,非裔的权益运动,叫“黑命贵”,女权主义者叫“拳师”,和他们对立的叫“蝈男”。

 

说了这么多,你还不觉得我们在以近乎疯魔的方式和态度接纳讽刺文化吗?

 

今日的网络环境掌握着一个可怕的氛围,这里的事实不多,道理不复杂,人们对于说服和沟通的期待和耐心都很少。

 

但在如何说出令人生气恶心的话语上,却是大师级的精通。正是在这里,我们才发现辱骂并非最让人伤心,讽刺才往往是最令人气愤的。

 

这既是狂欢节,也是修罗场。

 

你或许会认为你是不同的,你欣赏单口喜剧的讽刺,却从未在生活中使用这些词语,你相信人能够分清场合,欣赏单口喜剧的辛辣讽刺不会影响一个人说话的方式。

 

诚然,世界上永远有意志力极其坚强的人。正因为此,我们总是采用一个句式,即“XX是中立的,取决于我们如何使用。”那么在这里,我们也可以说,讽刺是中立的,取决于我们如何使用。

 

但可惜的是,在每个我们认为是中立的,是工具的场域,我们似乎都未顶住滥用和误用的冲动。

 

武器是中立的,技术是中立的,手机是中立的,AI是中立的,金钱是中立的。如果面对中立的东西,我们总是搞砸,也许面对中立的“讽刺”,我们也该对此三思。

 

还有一个假想例子,如果这是一个粮食匮乏的年代,而我擅长制作非常美味的炸鸡,在这个口腹之欲无法被满足的环境里,炸鸡对大家当然有巨大的价值和安慰。

 

但如果这是一个人人都患着肥胖症的年代,我是不是还要制作美味的炸鸡,似乎与前一个状况就有了巨大的不同,即便我告诉自己,“吃不吃是他人自己的决定”,也并没有带来显著的合理性。

 

那么我们今天的时代,是一个乐子、娱乐、讽刺匮乏的时代吗?

 

03.

以讽刺缴械

 

可以想象,如果你和一个人发生争执,你可以忍耐,可以劝告,可以询问,可以讲理,甚至可以表达愤怒,在这些情况下,你和他的争执或许都可以得到一种对话的推进。

 

但如果你刻薄讽刺,对话立即就被终止。公共环境的争斗,很多就是从一句讽刺开始。

 

再想想网络上的争执,面对刻薄的玩梗,我们是否立即感受到了一种对话可能性的彻底丧失,似乎除了用同样糟糕的语言回击,另外的选项只剩闭嘴离开。因为你一旦正常继续,对方也许就会马上回复“他急了,他急了”。

 

讽刺是一种暴力的手段,我甚至不愿意称呼其为冷暴力,讽刺代表一种彻底的拒绝。

 

虽然讽刺看上去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其实是在绝望时人们采取的手段。

 

我们经常为讽刺辩护的手段,便是别的言说方式已经被阻塞殆尽,因此才无奈选择讽刺。或是认为对话和影响已经彻底不可能时,讽刺作为最终的手段。

 

在鲁迅笔下,阿Q对他周围的人总是讽刺揶揄的,而阿Q恰是文中最绝望之人。

 

讽刺是绝望时的暴力,但绝望是讽刺的原因还是结果,却值得我们仔细考量。

 

我们先前说过,一旦开始讽刺,对话几无可能。所以我们是深思熟虑,充分论证了绝望后,才无奈地讽刺起来,还是图一时口快,放肆地讽刺起来,让可能性终结的呢?

 

毕竟,有很多动机促使我们去讽刺。首先是讽刺的快乐和过瘾,其次因为讽刺的暴力性,因此讽刺显得像是一种惩罚,如果对方犯错在先,我为什么不可以讽刺?

 

这又回到了那个永恒的,关于“以恶制恶”的问题。简单来说,如果你想快意过瘾,大可以恶制恶,但如果你想真的解决问题,以恶制恶恐怕只是不断衍生出更多的麻烦。

 

对互联网弱势群体(没有互联网发言能力)的讽刺,例如对“熊孩子”和“变坏的老人”,“祸害的父母”,基本也就代表在公共环境中我们放弃对他们的理解,通过讽刺坐实其“低道德”的身份。

 

而对其他与我们对立的群体,不管是另一种性别,另一个地区,另一个阶层,或是另一个国家,讽刺凝固了他们可恨的方式,以及我们理解他们的可能。

 

例如称呼美国为“灯塔国”和“丑国”后,他们的一切话语,就变得既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又极尽虚伪。

 

我们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选择讽刺,而是用讽刺自己缴了自己的械,失去了其他的可能。

 

04.

无害讽刺的可能或难度

 

当然公允地讲,也不必将讽刺描述为一个恶魔,讽刺确实存在其他可能。

 

我听到过非常幽默而情感温和的单口喜剧,其中的讽刺对言说对象抱有一种模糊的负面态度,但并不显得刻薄可憎。

 

美国单口戏剧演员Whitney Cummings也有女权主义相关的单口喜剧,其中也包含对女权主义者本身的讽刺。

这是一种平衡而全面的态度,并未在一个喜剧表演中塑造出明确的人群划分,并构建一个明确的不平等框架。喜剧中的正派和反派,那大约是一个受害者,和一个加害者。讽刺可以不必落入这样的俗套。

 

因此,一个喜剧构成一种恶与恶竞争的态势,让听众在欢笑之余,看出双方皆需要克服自己的问题,才可能达成沟通与和解。

 

还有自嘲,那是一种特殊的讽刺,而很多自嘲也可以沦为一种自轻自贱换取的笑点,或自轻自贱换取讽刺其他族群的资格,就像印度裔单口喜剧演员Russell Peters的泛种族讽刺笑话。

 

但另一方面,自嘲也可以真诚地指出自己身上的可笑之处,而这个问题也许又和观众的问题形成某种共鸣,因而在对讲述者的嘲笑中,观众慢慢意识到这也是对他自己的嘲笑。这让观众与表演者的憎恨同盟,转而成为一种自省同盟的关系。

 

这不仅对喜剧创作者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对观众的要求也更高。这样的代价是笑点也许不够密集,自省的沉重也许还打破了一种嘲弄的轻盈感,这样的喜剧也需要带着对喜剧有更多期待的观众。

 

不然,观众依然可以期待着密集的笑点和快意恩仇的越界体验,并将这种出格的冒犯粉饰为对社会陈规的一种冲撞和革新力量。

 

说来也怪,平日从来讲究自爱与佛系的人,突然变得对社会陈规的挑战性来了兴趣,且这样一个重要、有困难的目的,竟然还在快感中完成,真是得了个好大的双份儿。

 

讽刺并非只能呈现为一种破坏性的暴力,但它另外的可能,别觉得可以轻易得到。那需要苛刻得多的条件。

 

尾声.

我们塑造讽刺

 

“世界以痛吻你,你扇它巴掌啊。”

 

这是2020年《脱口秀大会》冠军段子的最后一句话,基本代表了今日不管是脱口秀,还是互联网讽刺的基本形态,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烈叛逆。

 

放弃自制,放弃忍耐,对我们烦恼之物一种放纵的报复。

 

不过世界被你扇了巴掌后,并不会对你百依百顺,或你们就此分道扬镳。你还是得和世界回到老问题上来,只不过这一巴掌后,你和世界的关系坏了,那些老问题变得更难解决。

 

但单口喜剧与讽刺毕竟是人的言行,我们可以有什么样的单口喜剧,我们接受何种单口喜剧,靠创作,靠观众用脚投票,现场反馈,后续评价。

 

说到底,单口喜剧与讽刺文化,是我们所有人决定的。这里面的道理更简单,你沉默,这个文化就交由他人塑造。


文章来源: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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