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玲之前,这些中国女导演你了解吗?

赛人

2021-02-22 10: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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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在国内市场上劈波斩浪的女导演,依然记得是赵薇(《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和薛晓路(《北京遇到西雅图》)。


从数字上来看,前面二位,和相声演员出身的贾玲相比,小巫见大巫了。按贾玲的师父冯巩的话说,妇女不是撑起了半边天,而是撑起了多半个天。


这首先是属于贾玲的时也运也,但也让我们对中国导演中的女性群落有了一个再次端详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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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导演的《一步之遥》,是中国最好的具有高度迷影色彩的电影。它本身就是根据中国第一部故事长片《阎瑞生》改编。由周韵扮演的武六,就是位重度迷影者。


揣度一下,那可能就是姜文心中的第一代女导演,她得有钱有闲,能不费力地赶上所有的时髦,对外来事物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并有一定的男儿作派。
图片《一步之遥》(2014)
真要将武六与那位导演对号入座,是徒劳的。暂依不严格的考据,中国第一位女导演是出生于旧金山的伍锦霞,家境不用说了,她老爹就为她开了一家电影公司,让她21岁就当上了导演。她终生未嫁,传说是连男朋友也没交过的。平时爱着男装,留短发,圈内人称她为「霞哥」。

伍锦霞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飒爽逼人的霞哥是一个比男人更有女人缘的女人。她执导近11部电影,其中最有趣的一部是《女人世界》,本片还有一个名字叫《三十六女天罡》,也就是说,由当时的36位女明星出演,并无一个男性在内的,全女主电影。
《女人世界》(1939)
这也让伍锦霞引起了当时激进的女权团体的注意,但她影片中流露出的性别政治都以玩笑的姿态出现,甚至还带出略带刁蛮的味道来,不过,那也是专属女性所特有的青春气息。


伍锦霞的工作重心在香港,她与粤剧名丑李海泉私交甚笃。在执导《金门女》时,就把李海泉刚出生三个月的男婴当女婴用。


那个男婴长大后,被叫作李小龙,那应是这位功夫巨星出演的第一部电影。

《金门女》(1941)
也许因为伍锦霞的出现,在香港,也带动了一些女性电影人加入到导演的行列中来,如尹海灵、陈娟娟、高宝树、任意之(乃父为《阎瑞生》的导演任彭年)。这几位都有过表演经历,她们所导之作,应该说在影史上都不太显著。
被誉为新中国第一位女导演的王苹,她执导的影片在中国电影史上,则留下了光辉的一页。王苹也是1949-1966,这十七年间中国最为重要的导演。在那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年代,王苹又身处最为注意意识形态输出的八一电影制片厂,却总能在兵戈相撞之余,奉上人们更渴望一见的玉帛。
图片王苹
王苹执导的《柳堡的故事》险些成为禁片,那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战火中的爱情。当年,没有一部战争片,像本片一样安然祥和,如散文诗般播撒着人心中的芬芳,现在也没有。女孩子隔着窗,看着俊俏的男兵,而两人的重逢则是水天一色,歌声荡漾。
图片《柳堡的故事》(1958)

而《永不消逝的电波》,仍是尚未超越的谍战片。它直接影响了后来大热的谍战剧《潜伏》。全片的重点不在于通常谍战片必然要涉及到的避险后的避嫌,而是借杯水间的家长里短,将这刀尖上的舞蹈腾挪的分外日常化。扇扇风、擦擦汗,递递水,一天就过去了。那样机械的日复一日,仿佛是因有了那些突然而至的凶险,而有了活力。这两部影片的爱情处理,王苹均用白描的方式进行书写,几笔一勾,便沁人心脾,这一点,实为难得。
图片《永不消逝的电波》(1958)

中国的女导演和男导演一样,都要讲述个体在历史进程中是如何被重塑的。而王苹会忍不住地去表现,人的天性在晴光敛好中的舒展,斗室油灯下的忽闪。这一点,做得更为出色的是第四代导演中的开路先锋,张暖忻。
图片张暖忻(右)

张暖忻是极全面的电影人才,既懂教学,也能表演(《沙鸥》中严厉的女教练),也懂理论。她与丈夫李陀合写的《论电影语言的现代化》,震动了整个影坛,为第四代的全面崛起作出了极为重要的、观念上的准备。


她执导的青春三部曲,《沙鸥》《青春祭》《北京,你早》都各具其妙、各获其香、各拥其神。主人公全是女性,都极力想跟上时代的节拍,但都自觉或不自觉的踏上了时代之外更为诱人的韵律。
《沙鸥》是悲壮的,《青春祭》是清淡的,《北京,你早》是散漫的。一个主人化比一个主人公,更能获得一份与奖赏无关的自我确定,也越来越能找到一处闲庭,供自己去漫步。
《青春祭》(1985)
就我个人而言,张暖忻是第四代里最好的导演,也是中国最好的女导演。她的影片,能让我一窥那些缓慢的变化,又能让我领略到那些恒定的,不为所动的风物与人情。


就像圆明园的废墟,就像西双版纳催情的歌哨,也像清晨时,准备出发的公交车。而一个活跃的女子就在这其间,打量着这个不得不新鲜的世界,也渴望着这个世界能安顿下来,能好好地去打量她。
很少有导演,像张暖忻那样去看待人心的噪动,那是一种活力被唤醒,但仍然准备酣眠时的,不足为外个道的,小小的左右为难。


她也不去描摹理想的折堕,而是去展现理想的实现,没有人向你祝贺,这个人也包括你自己。但一种新的力量就在你体内生长,让你来不得去患得患失,就向一个不可知的明天,一路小跑着。
《北京,你早》(1990)

第四代女导演里还有两位,也非常好。先说黄蜀芹,乃父为著名戏剧和电影导演黄佐临。
黄蜀芹

黄蜀芹的影片,没有固定的风格,也没有坚守的类型。她最为大众所熟知的,是两部电视剧,即《围城》和《孽债》,前者有着极容易消化的人文风貌,后者则是再现实不过的前史遗恨。二者都将永载中国电视剧史。
图片《孽债》(1994)
她口碑最好的作品是《人·鬼·情》,被戴锦华誉为中国惟一一部具有女性意识的影片,我看过戴老师的相关论文,仍不得其要领。本片可参照《霸王别姬》,一个是男生女相,一个是女生男相。单就将舞台化作灵魂徜徉地来看,《人·鬼·情》更具不动声色的撕裂感。
图片《人·鬼·情》(1981)
我个人最偏爱的是《童年的朋友》,那是所有表现革命时期延安的电影中最好的两部之一(另一部是《张思德》)。影片是借孩子的眼光来看一段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的,但又分外隽永的三角恋,然后再顺道看看那些不起眼的「牺牲」。
吕丽萍就是在一个冬天,默默死去。一个女兵临产之时,遇到了自己曾大胆示爱的男兵,男兵一路辛劳的抬着她上了船。我还从未见过那样雾气缠绕的黄河渡口,很美。一些事物处在朦胧之中,而一些心事却更加明确了。
图片《童年的朋友》(1984)
另一位是王好为,她生于重庆,却是最会拍北京的导演之一。
图片王好为(右)
我见过她,人时常是严肃的,但却屡屡拍出中国最好的喜剧电影之一,如《瞧这一家子》和《夕照街》。


她还是最会运用刘晓庆的导演,刘晓庆在她的电影里像一只小兽,但不会让人提防。她让你一惊,过一段时间,你才知道,那就是一喜。
王好为偏爱那些神经大条,旁若无人的女性。刘晓庆就最擅长扮演这样的角色。王好为要用细腻的手法,去展现她们未经雕琢的一面,也就是拒绝被塑造。


王好为的电影,最迷人的是那满满的烟火气。关于这点,她还向山田洋次讨教过。她虚心接受了山田洋次的建议,于是,那些伴随着鸽哨的京腔京韵就格外的悠长。
图片《瞧这一家子》(1979)

第四代的这三位女导演,都有极为迷人的静谧的时刻。当然第四代的男导演也有这个特色,但女性化的不置一词,还是会尽得风流一些。她们电影中的女性,都很坚毅,也很浑沌。先觉得人生有一个目标,后来实没实现,又能放到一边去。她们常常在张望,在打探。仿佛好奇心十足,真得了什么秘密,又有些意兴阑姗。
就是这些普通的女性,如我们的女同桌,女邻居、女同事,让我们愿意同她们一道呼吸,一道去好了伤疤忘了疼,一道去倾听命运的下一声召唤。她们电影中的男性也很有意思,免不了是要有些木讷,见了女人会脸红,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但这恰恰是最好的表达。
《夕照街》(1983)
第五代的女导演去表现男性时,则是另外一种风味,是心口不一的,骗人之前先要骗自己。是凶险的,也是可怜的。这在李少红和刘苗苗的电影中都有相当集中的体现。总之,没有第四代导演中的男性那么可爱,或者说可靠。
危险而无助的男性,也许也是时代症候的映射。男人对时代的诉愿很多,于是,时代对男性的要求也就越发变本加厉。他们动不动就对自我产生怀疑,所以他们很难对女性付出耐心和细心,有的话,也只是种策略,或礼貌。我想说的是,第五代的女导演比第四代的女导演,其实更热衷于展现男性。
从这个角度来看,曾给贝尔托卢奇担任副导演的宁瀛成绩最为突出。
宁瀛
体制外的《找乐》、体制内的《民警故事》,都是绝对的男人戏。都是一群男人在易怒的情绪里,妄图与现实握手言和,而终将不得。宁瀛把他们拍得像一群社会动物,不带丝毫情感地观察着他们生命最为原始的起落,以疏离的态度去体现,他们与公序良俗之间的亲近。


第五代的女导演,其实都各有各的冷冽,但没有一个像宁瀛那样面无表情, 那么心如止水。
图片《找乐》(1993)
第五代女导演的男性叙述,有时还会拿女性的在场作为掩护,这一点,也很有意思。以李少红执导的《红粉》为例,主人公肯定不是那两个对从良不感兴趣的妓女,而是她们的恩客,由王志文扮演的老浦。女人逼着他,过上了不堪的日子,乃至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图片《红粉》(1995)

李少红执导的另一部影片《四十不惑》,那个只愿在地下室洗照片的男人,能经营属于自己的光影,但收拾不好自己的光阴。
图片《四十不惑》(1992)
刘苗苗的《家事》和《家丑》,家事跟家丑也没什么区别,男人是狠辣的,是拖着副速朽的皮囊,以杀戮的名义挤榨着自己生命最后的点滴。
图片《家丑》(1994)
纵观整个第五代导演们的大部分具标识性的电影,都是杀气腾腾的,是至亲皆可杀,是一个也不宽恕,也包括她们自己。第五代女导演们对历史的黑洞和人性的阴暗,也以她们特有的勇气和才识,睁大了双眼。
彭小莲好像是个例外,她好像并不愿加入到这个大合唱中来,她爱抖落的是关于上海的一地鸡毛,乐于讲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海上传奇。
图片彭小莲
不过她电影中的男性也是够卑微的,总之是不讨人喜欢,尤以《假装没感觉》中孙海英扮演的一角最为显著,脾气臭,心眼小,明明以自我为中心而自知。那是彭小莲最好的电影,是关于女性物理性飘泊的一曲赞歌。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上海好像很小;当你不再为心情好坏而辗转时,你来到外滩,江风一吹,你又会觉得上海实在是大得很。
图片《假装没感觉》(2002)

忘了,她们还特别会拍孩子,黄蜀芹的《我也有爸爸》、王君正的《天堂回信》,彭小莲《我和我的同学们》,前面提及的《四十不惑》里的孩子戏份都非常好。
图片《我也有爸爸》(1996)
但最好的还是刘苗苗的《杂嘴子》,我把它看作是中国最好的儿童片,它讲的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偏偏爱往人堆里钻,总是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但他记吃不记打,吃一堑,不会长一智。他是不知不觉中建立了自己的独立王国,然后神不守舍地向自己那并不美好的童年进行告别。影片最终想表达的是,当你学会话语的时候,也是你话语权开始旁落之时。
第五代之后,中国的好导演变少了,女导演自然好的也不多。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是,2000年之后的女导演,对女性议题本身的关注度,要比她们的前辈更热情一些。这其中李玉是比较显著的,她的电影强调女性的受困,只是受困的原因一直语焉不详。
图片《观音山》(2010)

近几年的滕丛丛、杨荔钠也把目光投向了女性自身,也算各有其力道,尤为可喜的,较能真面身体内部的隐秘。作家出身的尹丽川在表述女性困境时,倒没有那么多忧叹。她执导的《牛郎织女》借二女共侍一男的准3P图景,反而道出女性不愿暴露于人的那份傲岸。她以诙谐的手法,既让我们一览生活的可能性,又非常顽皮地将这种可能性逐一消解。
图片《牛郎织女》(2008)
最新冒出来的女导演,我比较看好李冬梅。


她的《妈妈和七天时间》,有着异乎寻常的沉着,同样表现的是女性受困,却带出一股类生物学的在劫难逃。脱离了泛社会形态的批判,而以苍凉雄浑的仪态,去体认性别悲剧的不期而至。影片所表现的死亡,既有极强烈的压迫感,但又如那片寂静的山野一般,平实而空旷。
图片《妈妈和七天时间》(2020)
当把目光转到台湾电影时,发现台湾新电影运动中,好像没有一位女将。王小棣作为台湾新电影最为重要的编剧之一,是在那场轰轰烈烈的电影运动,基本偃旗息鼓之后,才拿起了导筒,但成绩并不突出。其它的还有专注女性关系的周美玲,坚守偶像剧传统的陈玉珊,擅走小清新题材的郑芬芬,以及陈芯宜、陈映蓉等。
我最早知道的台湾女导演是刘立立,她主要是拍琼瑶剧,但我当时实在年幼,对所有的爱情戏都不感冒。我们最为熟悉的女导演,自然是演员出身的张艾嘉。她的电影看着文艺腔十足,实际要付出的娱乐性也不弱。当然她最得意的弟子,同是歌手和演员出道的刘若英,也是这样。
她执导的《后来的我们》,让她成为台湾最有票房号召力的女导演(李安的在美身份,不好进行更对位的比较)。这师徒俩都爱讲飘泊的女性,都比较擅于谋共情,但有时,也会失了一份真切。
图片《后来的我们》(2018)
演而优则导,是电影行业最为鲜明的职业惯性之一。我们这边的就有赵薇、徐静蕾、俞飞鸿、蒋雯丽、张歆艺,包括现在的贾玲。我一直听说郝蕾也有这方面的计划。香港那边的像杨采妮、吴家丽、吴君如都做过导演,但都没有带来持续性影响。
说到香港的女导演,人们第一个脱口而出的,肯定是许鞍华。


个人觉得她的那些大历史情怀的影片都泛泛,《投奔怒海》略好些。而她的那些日常化的扫描,却能在天然去雕饰,予余哀中散布出余兴,于淡然中收获到沧然。
她的《女人,四十》,满满的是尘世的热闹,但人生终将靠岸的凉意也总会不请自来。但「人生真过瘾」的台词一出,竟为全片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乔宏说完这句话,又夸了夸自私自利又人老珠黄的女儿是个美人。就如烟似霞地散去了。他生前在喂看不见的鸽子,死后,鸽子掠过天空。回光返照这般舒朗,一洗今生的不服不愿不从,好让生者安然度过余下的时光。
图片《女人,四十》(1995)
罗卓瑶、张婉婷虽不完全属于香港新浪潮的阵列。但前者的酷冽刁钻,后者的冲淡平和,仍以十足的人文风貌和略微现代的理念先行,让她们的影片也自得风味。和许鞍华、张艾嘉、刘若英一样。她们都爱讲述飘泊中的女人,心似不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而男性是否就是一个停泊的港湾,跟更浩荡的人生相比,已不太重要。
我特别想提及林爱华,她现在的身份是陈可辛的重要编剧之一。她最近的两部作品《寻找周杰伦》和《整容日记》都泛善可陈。但她的首作《12夜》让我眼前一亮,简单说,她就是用非常诚实的态度,但又相当精微的手法,去探讨女性在情爱当中,所控制不住的失错和失措。
图片《12夜》(2000)
爱情在那部电影里,像一款华丽的精神包装,林爱华就一点点的将其撕去。一切裸露之后,反而更雾失楼台、月迷津度里。爱情从疑惑中来,又回到迷局中去。有人将这部影片也当作一部政治电影,暗示了港人对时局的迷惘,不仅仅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样简单。 相当草率地盘点了一下中国近百年来的女导演,粗陋之处,挂一漏万之处,肯定在所难免。我最想说的是,中国的女导演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在世界影坛,都是少见的。


而中国的女导演最好的时候,她们不以性别属性去蛊惑人,也不以性别劣势去依赖人,更不会去高喊惟女者尊的口号。


她们知道女性会有花自飘零水自流的那一天,她们知道男性也一样。这个世界一视同仁。


文章来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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