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的设计语法

纪玉洁

2021-02-26 15:2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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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设计作为展览视觉秩序的建构,以研究为驱动力,通过建立合理的视觉逻辑与结构,将复杂的信息组织在一个有机的视觉系统中,使秩序达到和谐均衡。它一方面发挥展览主题表达、内容呈现的传播功能,另一方面通过融入展览知识生产的动态过程,用视觉叙事赋能策展理念、策展逻辑,提升并深化展览的主旨与内涵。

“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展览请柬

“设计是为了达成有意义的秩序而进行的有意识而又富于直觉的努力。”——[美]维克多·帕帕奈克

展览设计作为展览视觉秩序的建构,以研究为驱动力,通过建立合理的视觉逻辑与结构,将复杂的信息组织在一个有机的视觉系统中,使秩序达到和谐均衡。它一方面发挥展览主题表达、内容呈现的传播功能,另一方面通过融入展览知识生产的动态过程,用视觉叙事赋能策展理念、策展逻辑,提升并深化展览的主旨与内涵。

秩序建立——从语境开始

展览视觉秩序的建立从语境分析开始,这里的语境既指展览本体的属性特征,还包括展览发生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文化导向、艺术生态等大语境氛围。2020年全球遭遇新冠疫情的侵袭与挑战,社会、经济秩序乃至思维秩序都不同程度受到影响与改变,一切都变得不确定和难以把握,与此同时,艺术生态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亟需通过展览活动等积极有效的方式被修复与重塑,需要开启更加有开创性的展览思维方式和工作模式。2020年恰逢胡一川先生诞辰110周年,因此“站在人生的前线——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被纳入“百年辉煌·中央美术学院艺术名家”(以下称艺术名家展)系列展览中。该项目由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教授主持策划,要求以宽阔的学术视野展开策展,强调新的研究视角和更深层的价值挖掘,以精选的作品和丰富的文献史料展现艺术名家的历史性贡献。此系列展览在学院背景深厚的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每个展览的视觉形象设计和空间展示设计需要拓展新形式、新语言和新维度,以激活闪光的人物精神,凸显名师名家的艺术人生和不凡创造。到目前为止美术学院已经举办了徐悲鸿、罗工柳、古元、李桦、林岗、文金扬等16位名家先贤的展览。这些信息构成了胡一川展览的多层次语境,虽然并不构成展览的本体内容,但制约和决定着展览设计的功能发挥,是展览视觉秩序建构重要的“信息背书”,也是设计研究的开始。 

“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展览现场

视觉调性——以性格为根本 

“你应该勇敢地跑到时代的前头当旗手,而不是应该只握着时代的尾巴。”——胡一川,1937年1月23日 

通过展览设计打开一位艺术家有多种方式,尤其是有着丰富人生经历和深厚艺术造诣的艺术名家,往往从一个微观切片就可以延展出宽广而纵深的叙事空间。本次展览视觉调性的确定聚焦于胡一川的性格,原因是视觉调性的确立一般由策展主旨决定,此次展览的策划并未从梳理提炼艺术风格、归纳艺术家过往经历的角度展开,而是聚焦于“人”,把表现胡一川的人格、品质作为核心诉求。所以,展览的设计也以人的塑造,展现人的性格为根本,并从精神性格和绘画性格两个维度展开研究。 

从精神品格来看,胡一川是一位革命者、艺术家和教育家,他倡导创建鲁艺木刻工作团,把木刻变为抗战的刀枪,积极投身革命;他在艺术创作上视野开阔,开展先锋意识的探索,吸收西方美术思潮的优长,邵大箴在《细嚼人生的痛苦,玩味人生的快乐——读<胡一川文集:日记、书信、文稿>》中说“他在版画、油画领域均有卓越的创造”,影响了20世纪中国美术的走向;他是1950年中央美术学院定名时的首任党总支书记,也是1958年广州美术学院成立时的首任院长,为中国美术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积极贡献;他冲在革命的前线、艺术创作的前线和教育的前线,始终“跑到时代的前头当旗手”。“胡一川思想和创作上的‘前线品质’,给人以热烈而积极的触动”,因此成为整个展览的视觉调性导向。经过对他精神性格和绘画性格的具体细化和延展,最终将“奋进、强力、鲜明”定为展览主视觉设计的关键词。 

色彩系统——以感知为驱动 

纳吉在《运动中的视觉——新包豪斯的基础》一书中指出:“在历史上的各种图像表现方式中,色彩能够引起最为强烈的反应。”无论从色彩引发的生理反应还是从色彩的感知角度,色彩都是展览视觉叙事中最为快速和有效的识别与传播途径,也是概括和理解艺术家、界定艺术家专属性的首要元素。纵观“艺术名家”展,每个展览都有一套专属色彩系统,例如“创新先驱”罗工柳先生的“工柳绿”,“耕耘者”戴泽先生的“大地”色系,“桃李桦烛”之新兴木刻运动的先驱李桦先生,则以“黑白灰”为主色系。本次展览的主视觉设计也从建立一套“胡一川色系”开始,胡一川先生的代表作中,套色木刻和油画作品质朴大方、色彩强烈浓厚、概括而整体、丰富而不矫饰,具有极强的视觉张力和表现力,这种色彩性格和他的人物品格是一致的。因此采取从作品中提炼颜色的方式,充分考虑“奋进、强力、鲜明”的视觉调性诉求以及色彩的对比、协调关系。从《牛犋变工队》中提取蓝色、从《开燎》中提取黄色、从《攻城》中提取橙色、从《红工煤矿》中提取灰色等九种颜色,研判色相、明度、纯度及视觉感知,建构了一组丰富且多层次的色彩秩序。 

“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展览现场

核心图形——用关系进行思考

核心图形是展览视觉系统的关键要素,在设计方法上要考虑系统中各个视觉元素的关联,把感性与理性两个维度打通,将直觉放置在展览主题、展览内容、策展逻辑、时代背景、学术诉求、空间语境等一个复杂的整体中考虑。本次展览的核心图形采用了多个不规则的抽象四边形,以富有节奏感的叠加方式呈现,这种视觉结构首先来自胡一川作品的构图:大气简洁、单纯直接、粗犷有力;第二是基于人物性格所带来的审美诉求,锋利的角和不规则的图形极富动感和表现力,契合了他的性格特征,也符合“奋进、强力、鲜明”的视觉调性。第三是设计理念上的突破意识,力图探索“艺术名家展”设计语法的新可能。在确定基本的视觉结构后,为了点题“前线”以及契合展览将艺术作品与文献资料并置的功能诉求,又选取作品《到前线去》中的局部——紧握缨枪的手,将之透叠置于蓝色块中;将一张档案信封图像放置于橙色块中,增强核心图形的视觉“触感”。核心图形与展览标题的组合关系构成了主视觉设计的主体,在字体设计上,选取健硕有力的笔画结构,并加以斑驳肌理,让人在阅读展览题目的同时获得力量感与年代感的信息传达。 

请柬设计——以视觉转译为方法

请柬是展览视觉传播的先导,一份纸质请柬,在数字化自媒体时代尤能彰显其独特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胡一川的大量历史文献资料中,一封1942年邀请他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请柬成为聚焦点,这封请柬隐含重要的历史信息:在延安,胡一川组织成立鲁艺木刻工作团,积极开展敌后方宣传工作,成长为党的优秀美术干部;他的木刻创作探索也进入一个新阶段,他的“前线品质”在这一时期得到锻炼而更加坚毅。另外,这封请柬的形式、材质、颜色以及行文字体、版式风格具有独特的视觉设计品质,可以给人多层次的想象空间,故此,以转译的方式将这封请柬的元素运用到“站在人生的前线”请柬的设计中,加以展览基本信息和核心图形。请柬的信封采用浮雕版烫字和金色火漆封口,以体现110周年诞辰和百年辉煌的经典感和仪式感。

“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展览现场

空间设计——用色彩带动内容叙事,突破1.6米

展览的空间设计是将“概念、逻辑、文本、空间”等元素整合进行的视觉叙事,建构一个视觉规则把物理空间变成一个关系空间/秩序空间。本次展览的策展思路是将艺术作品和文献资料以互文的方式并置呈现,让文献成为作品,让作品成为文献。建构互塑性强的视觉规则以及稳定的视觉秩序十分重要,也很有挑战。由展览提炼的主题“站在人生的前线”带来的触动和启发和胡一川先生所具有的开拓和奋进精神,此次展览的空间设计也力求有突破和创新。根据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二层B 空间的尺度和结构,以展览主视觉色彩系统为基础,打破以往单色墙面的惯常用法,将3.6米展墙从中间分隔,上下用两种不同颜色拼合,以5套拼色组合来区隔展览的五个板块,强化颜色的叙事功能,用色彩带动内容叙事。

展览第一板块“胡一川这个同志——大家所了解的胡一川”,以大量黑白影像和单色照片并置的方式呈现,用中灰和深灰拼合,强调历史的代入感。第二板块“站在人生的前线——胡一川的版画与文献”,墙面以浅灰和深灰强对比处理,以呼应木刻版画这种黑白对比强烈的画种,也区别于第一板的弱对比。第三板块“站在人生的前线——胡一川的油画与文献”是橙色与红色拼合,这个部分有比较重要的大尺幅主题性创作,也是展览的一个视觉高潮,因此采用较为热烈隆重的色调。第四板块“站在人生的前线——胡一川的美育与文献”,这个部分全部是珍贵的手稿,所以安排在玻璃展厅,该厅有落地玻璃展柜和感应灯,适合展珍贵的作品与文献手稿,区别于其他板块的上下分割颜色,这个部分采取竖向也就是左右分割颜色的方式。第五板块“爱与生死的咏叹——胡一川的苦难与幸福”是整个展览的尾声,也是最为抒情的部分。选取黄色与蓝色这组对比色,蓝色有海的意境,呼应胡一川、黄君珊夫妇去世后将骨灰撒入伶仃洋,暖黄色给人温暖也赋予希望,给人营造舒畅自然的想象空间去思考生与死。

采用以色彩带动内容叙事的视觉叙事方式有三方面的优势,一是上下拼色有一种墙裙的即视感;二是墙面拼色的上部颜色明度高,下部明度低,构造了地平线的感觉,增加展墙的空间感;三是两种颜色拼合构成了一条“明线”,此线在整个展览空间中延伸,成为一个视觉线索,也暗合了“前线”的主题。而新尝试也随之带来新的问题,首先,1.8米明线的出现,使得惯常以1.6米为挂画中线的规则失效了,需要建立新的逻辑和规则来安排作品和文献。其次,观众如何自觉的接受和理解空间拼色, 如何理解墙面的这条“明线”的存在?

针对第一个问题,大胆把1.8米的这条明线作为规则主体,作品、文字、文献围绕这条线展开排布,与这条线发生关系。针对第二个问题,在展览的起点处,把主视觉的色彩构成及色块分割运用到主题墙和前言墙,进行视觉暗示和铺垫,让观众可以自然的理解和接受拼色及1.8米明线的新规则。

“胡一川艺术与文献展”主视觉海报

展览建立的另一个视觉规则是用盒子整合叙事。将胡一川的版画作品、油画作品(小尺幅)、书信、手稿、报纸、木刻原板等并置于定制的灰色木质盒子中,在盒子内部的布制灰色起凸版上进行分类排列。展览为了朴素而真实地呈现原作和文献的质感,所有的版画、书信等文献没有装框,而是用裁好的透明片压住,四周以极小的磁铁钉固定在藏有铁质材料的盒子背板上。盒子的使用解决了作品与文献并置的问题,发挥了保护原作和珍贵文献资料的功能,最重要的是盒子与1.8米的明线形成了有节奏的视觉秩序。

展览设计没有固定的套路和模式,是一个动态视觉生产机制,它以策展逻辑为框架,以展览内容为进行视觉秩序建构,需要放置于变化的展览语境中进行整体的考虑。在崇尚学术、自由、开放的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很多展览在设计语法上都在尝试突破和创新,例如“古元画展——纪念古元诞辰百年”,用“阅报栏”呈现了一个朴素而本质的古元;“桃李桦烛——李桦诞辰110周年纪念展”;以“报纸”和“画箱”激活了对李桦精神的理解;第三届CAFAM双年展“空间协商”,用脚手架构建的信息丛林, 呼应了展览的民主化主题,“荒诞剧场——罗杰拜伦”展览里戏剧化的空间设计,都体现了突破惯常规则,建构新秩序的设计语法探索。 

正如范迪安院长在胡一川展览开幕式上所讲:“站在人生的前线,这样一个标题,属于胡一川先生。”本次展览的视觉叙事,为解读胡一川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和维度,呈现了一个真实的胡一川,这样的展览设计,属于胡一川先生。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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