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时间的非常规设计

何煦

2021-02-26 15:4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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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和时间的关系,是今天很多艺术家与设计师们共同关注的话题。对于创作者来说,呈开放状态,充满可能性的“时间”是个极其令人兴奋的主题。很多时候,“时间”这一词语本身,就可以产生一连串丰富的含义。前不久,荷兰立方体设计博物馆(Cube Design museum)推出展览《时间至关重要》(Time Matters),集结来自不同国家地区的近30位设计师,从各自的作品出发,采用不同的材料和工作方法,提供关于“时间是什么?”的不同回答。 

展览现场

在展览中,“时间”不再仅仅是字典上已经被明确定义的一个概念,不同的回答形成了一个“时间”多面体。全新的、流动的且开放性的时间“画像”一点点成形。《时间至关重要》强调了时间的相对性。一方面,它暗示了人对不断加速的渴望;另一方面,时间也展示出人们对放慢步伐的需求。参展的大部分设计师都是这个领域年轻的从业者,他们与周围的现代人一样,对时间的相对性深有体验。作为设计师,他们从“时间”出发,用贴近时代的作品,反映出当代世界的矛盾冲突和多样的视角。 

被重新设计的时钟 

在一些设计师的手中,“时钟”被重新发明,过去的每小时每分钟以变化、生长或是逐渐腐坏的形式被呈现。凡•阿塞尔登克工作室(Atelier van Asseldonk)的参展作品《时间不多了》(The Time is Ticking),强调了时间的“变化”属性。当时间被“用完”,时钟会自动结束“生命”,就像电影《时空规划局》里超时而亡的人类。过去,时钟主要功能是装饰,它被安放在住宅的黄金位置,低调而不失优雅地反映出房屋主人的品位和经济地位。在这里,时钟的功能变成了指示无常,且时钟本身有它的寿命。

凡•阿塞尔登克工作室的创始人阿特·凡·阿塞尔登克(Aart van Asseldonk)是一位现代工匠。工作室在荷兰艾恩德霍芬郊区的一个小村庄。在他的作品里,你会发现关于失去时间的微妙暗示,也能找到继续往前的意愿。阿塞尔登克认为,设计不应该区分概念、功能和物体的形式,它们是密不可分的。当三个要素形成恰到好处的平衡,一项常规的“好的设计”就晋级为“极好”的设计。《时间不多了》是工作室“极好”设计的样本之一,它讲述了一个非常规的时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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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通过实验,计算出时钟木质外壳在八十年内被吃完所需的蠕虫数量。这些蠕虫被注入时钟“体内”,自主“雕刻”它们的路径。没有受过训练的蠕虫,各走各的路,随着时间流逝,每台时钟会呈现出独特的“被啃食模式”。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些会跌落到底座上,用身体留下“签名”。时钟选用了抢眼的金箔作为基座,让人忆起辉煌的过去, 而木质外壳表面随机分布的虫洞,则显示出它正在腐烂的事实。八十年间,被“注入”时钟的蠕虫们能够彻底消灭时钟的木质外壳。八十年也是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时钟和它的所有者同步经历变化和衰老,时钟停摆时,犹如人类停止呼吸。

当蠕虫吃光全部外壳,钟外部的指针跌落到金箔底座上,和背后的机械动力部分断开联结,停止转动。除了这几根机械的时间指针外,其他部分都被吞没了。那些“幸存” 的指针,指出了事物的表面性和表面之下的无常。而它的完好无损,也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时间”的永恒——承担时间指示功能的指针,本身不因为机械时间的流逝而负重受损。这一记录失去时间的时钟,反映人一生的轨迹,也呈现出十六十七世纪荷兰盛行的“虚空画”(vanitas)的理念。作为静物画的一种特殊形式,虚空画通过刻画象征生命短暂脆弱或死亡的物体,如骷髅头、钟表、新鲜瓜果、正在凋谢的鲜花等,来表达死亡无法避免,享乐不过是虚空的观念。当大部分商品广告喊着:“这件产品将伴你一生!”时,这台时钟在沉默中道出消费文化的另一面,它提醒人们《圣经》里的那句:“虚空中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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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设计工作室Bril的作品“针叶钟”( The Coniferous Clock)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了时间的消逝。在这个由叶子制成的时钟上,你找不到传统时钟必备的数字与指针,它的时间由叶子的颜色变化来显示。这台取材自然的时钟,从日本的“雪松球”(sugidama)传统吸取灵感。在江户时代,日本经济发展, 人们对于生活享受有了更高要求。这一时期的通讯技术仍然比较原始。清酒制造商意识到,他们应该做一些“预售广告”,以便客户们在清酒酿好后可以及时来消费,于是开创了“雪松球”广告法——他们提前把新鲜的雪松树枝捆在一起,修剪成一个球。每到十一月,水稻成熟,收割完毕后,他们将收获的水稻榨成日本米酒。米酒在缸中等待成熟,这时,提前做好的雪松树枝球也挂在清酒商店。当杉叶变干,整个雪松球从绿变黄,最后完全变成褐色,意味着米酒的“老化过程”完毕,清酒已经酿好,可以饮用。顾客们知道,褐色的叶子象征着清酒的成熟, 看到褐色的雪松球,就像听到酒家敲响“开售”的锣鼓。

通过制作一件完全取材自同一种树的产品,Bril团队实现了用产品讲述特定树木故事的初衷。他们选取了雪松针叶为原料,针叶放在由雪松木制成的圆框中,用变换的颜色来讲述时间的流逝,绿色针叶需要一年的时间,才会彻底变成褐色,一年后,使用者可以自行为针叶钟更换新鲜的针叶。这台针叶钟把大自然带入家居空间,人和大自然的季节更迭重新产生联系。“我们可以感受到家中的季节变换,就好像我们待在森林里一样。一束锐利的针叶创造出精细的像素图像,从绿色到棕色的渐变色因此被更加细致地展现。” Bril联合创始人之一后藤史明(Fumiaki Goto)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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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叶钟”引发一些关于时间的新问题:我们真的需要那么精确到分到秒的数字时间吗?我们可以自行控制时间的行进或暂停吗?今天,我们到底是时间的奴隶,还是时间的主人? 

荷兰设计师桑德•穆尔德(Sander Mulder)的作品“关于时间时钟(About Time Clock)”,也是一台不提供即时数字的时钟。这台动能时钟形状类似一个去掉上半部分、带有很大横截面的大陀螺,在桌子上旋转滚动。时钟具有三个独立的运动部分,分别对应小时、分钟和秒。但是,每个部分都和其他两部分相连接,这意味着,对应时分秒的单臂各自有三个可移动的部分,其中两个随着其他单臂运动。这样的设计除了创造出每一秒奇特的运动模式,也指示时间——尽管这种非常规的时间指示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习惯。想要知道现在几点,用户需要阅读印在圆形表盘外围的句子,看看句子的哪部分正在接触桌子。阅读接触桌子那部分的句子“零件”,用户可以获知一个“不精确的时间”, 类似“快六点了”,“现在差不多七点了”。时钟在桌面缓慢旋转,以一种几乎“冥想”的速度,它的不精确性有助于让人放松。和breadedEscalope初衷相似,穆尔德也希望鼓励用户,暂时忘掉正在流逝的时间,允许自己放松一下。

与时间互动的新方式

在“模糊”数字时钟之外,也有一些设计师试着塑造人和时间新的互动方式。“来自维也纳的设计工作室breadedEscalope用“你的时钟(Your Clock)”,给出另一种和时间共处的方案。在作品介绍中,breadedEscalope 写道:“你的时钟不指挥时间,它让你决定你自己的时间,它静止一会儿,它让时间等你。”这是一台静止不动的时钟,当使用者拉动时钟的“尾巴”,即时钟下方控制“开关”的电源线,钟面显示的数字才会进入运动模式并切换到使用者现在所处地区的标准时间。“什么是人类的高效率和无效率? 时钟的存在,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哪些影响?”breadedEscalope从这两个问题出发, 设计出这款“你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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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dedEscalope发现,在我们日常生活中, 大部分产品都是为让生活更便利和诱惑我们的时间表而设计。今天,只有忙碌的人才被视为整个社会高产高效的主角。我们被告知,现代生活比过去更便捷高效,但是,这些被省下来的时间都去哪里了呢?现代人发明了各种计算、查看和规划时间的设备,从智能家具、各式穿戴设备,到手机上的各类时间管理小程序,这些无处不在的工具本该让人们生活更简单,实际上,人们体验到的却是相反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也总觉得时间太少。breadedEscalope决定打破这种“省时”的概念,将计时码表的主宰权交给用户,也为使用者提供了“效率低下”借口——他可以脱离对流逝时间的关注和由此进发的虚度时光的“罪恶感”,享受“静止的时间”,进行或短或长的发呆或无所事事。当用户完成“静止时间”模式下的放松休息,可以再次拉动电源线,时钟的数字会翻转,直到“跟上”当下的时间。 

荷兰设计师瓦特•沃尔夫•斯特鲁肯(Wout Wolf Stroucken)的“O时钟(O’Clock)”和“你的时钟”的设计理念相似,它不管时间的变化,静止或流逝,将目光聚焦在“个体” 的层面,强调时间中个人化的节奏感的重要性。在“O时钟”介绍页面,斯特鲁肯开头第一句话是:“停止阅读这段话,先看看时间是什么!” 

接着,斯特鲁肯另起一行,继续“ 语言游戏”——当你继续阅读下面的文字,你会发现,你的大脑后台某个部分已经不受控制,被“时间是什么?”拽到了别的地方。但是,你的双眼仍然盯着网页上这些介绍文字。这一小实验,揭示了时钟自带的悖论——它显示出你剩余的时间,提醒你还有多久应该进入下一项任务。你无法聚焦手头的任务,而是把心思转移到了“下一件事”。人总是渴望“一心二用”,但“同时阅读两本书”是不可能的。斯特鲁肯认为,关键问题不在于“时间太少”,而是我们不愿接受时间——人生并不算太短暂,我们不必那么急迫。我们要做的,就是开始接受“这是当下,而不是其他任何时刻”,你不能在“明天”工作,一天无法大于24小时等。他希望把用户从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考虑中拉出来,用他的设计,帮助人们真正地“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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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传统的时钟,斯特鲁肯选择纯粹用颜色来指示时间:一天24小时,每小时有各自不同的色调,一个完整的小时是一个完整的圆圈。在当前的一个小时内,下一个小时的颜色就像树的圆环一样,从圆心开始, 一圈一圈从中心往边缘生长。在颜色之外,“O时钟”也试图实现一种更加“有人味”的时间。古希腊人将这种人事融合的时间称为“Kairos”,意思是,当你彻底投入某项行动的时候,你不再意识到时间在流逝。这些“有人味”的时间,是反思的时刻,或是某些事情实现的时刻——它们通常发生在计划之外。 

一天的全部1440分钟,通过不同色调和持续变化的组合方式,显示在这个大圆圈中,组成大圆的一小片。因为它们显示出完整的频谱,时钟总是同时在现实已经过去和将要到来的事情。“在被数字领域所统治的物理现实中,我们很难珍惜自身周围的物体和自己的经历。”沃尔夫•斯特鲁肯认为,如今,认识和理解我们对待与珍惜周围的事物的方式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们指示了我们与他人联系方式,也是我们有意义地生活的重要方面。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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