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如果懂行,就该把影帝直接给他

独孤岛主

2021-04-02 10:5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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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强而不失幽默性格的老父亲安东尼(安东尼·霍普金斯)某日从厨房走出来,发现自己公寓多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声称是自己女儿安妮的丈夫,同时他也发现自家窗口的景致发生了变化,街角商店门口的摩托车停车线不见了。他的女儿长得和上次见面并不一样,他的女婿却在女儿到来后消失了。接下来这样的情形反复发生:原来这公寓不是他的,而他在撞破了女儿夫妇谈论他的病情后,一番争吵,一切又如同《土拨鼠之日》一样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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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时间里的父亲》


这部用97分钟详尽盘叙了阿兹海默老人脑内浮沉的《困在时间里的父亲》是法国剧作佛罗莱恩·泽勒根据自己的话剧作品改编并导演的影片。在话剧舞台上,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类似题材的作品,电影中就更不必说。但这部电影仍然获得了93届奥斯卡包括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等在内的六项提名,面对的是《无依之地》《米纳里》《曼克》等或有迷影话题,或有政治正确意味的对手。


以今日美国社会的局面,大奖胜算不是太大。但看完这部片之后,我觉得起码在演员奖项上,《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具有碾压性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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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出演男主角的,是另一位名垂影史的老牌影帝:安东尼·霍普金斯。而他演出的这位患病老人安东尼,是一位置身于伦敦、似乎在青年时代与舞蹈有密切关系的风范长者。


从年纪到经历,霍普金斯与戏中的安东尼,都有着某种「本色」上的隐秘共通,霍普金斯本人也在2017年被确认罹患阿斯伯格综合症,尽管与阿兹海默不是同一种病,但以耄耋之年面对逐渐陌生的人群,心理体验似乎多少有一点异曲同工。


作为浸淫在戏剧、电影、电视表演领域长达六十多年的资深戏骨,霍普金斯演绎的安东尼,几乎见不出半点「表演」的痕迹,他将自己生理上垂老的身躯完全浸没于角色中,但在人物在具体的对手戏中表现出的微妙反应上却扣得非常精准,比如安东尼在见到自己女儿的陌生面孔时迅速变化却不事张扬的表情,通过长时间聚焦他脸部的特写镜头而提醒了观众,这是霍普金斯以高度凝练的深思在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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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职业生涯,无论是《西部世界》里笑里藏刀者,还是《沉默的羔羊》慢施锋芒的嗜血狂魔,或是初登银幕、与凯瑟琳·赫本合作的《冬之狮》中颇正剧味道的狮心王查理,所有角色,其实都是完全霍普金斯表演掌控力之中的。这位在威尔士大学音乐戏剧系和皇家戏剧艺术学院接受过严格戏剧训练的演员,可以收放自如地将角色身上的正气、怒气、邪魅之气表达出适当的尺度,不会令人觉得过火,同时又入木三分。


过往看他的表演,观众除了「大呼过瘾」以外,更会叹服其对角色状态拿捏的精准,一方面当然是其自身的表演基础决定,另一方面,他所出演的影视剧本身表现形态相对线性统一,给予角色发挥的空间也大多规限于现实假定,因此更有助于霍普金斯落力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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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羔羊》


情形到了《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就有所不同了,影片英文原名《The Father》,其实并不像中文译名那样直白,相反是带有一点暧昧情绪的,也就是说,关于这位父亲的一切,理论上观众是应该通过具体的观赏影片,在叙事过程中把握时空线索,来了解到安东尼罹患阿兹海默的事实并进一步进入到以角色脑回路变化而结构起来的场景中去。


在这个过程里,观众看到的充满戏剧舞台式的对话与内景设定,实际上是随机变化的,也正在这样的变化中,观众得以通过角色的具体言行(也即是表演过程)获得超越「剧情片」层面的心理体验。


这对演员就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因为置身于这样的情境里的角色,其言行往往不是通过现实时空顺序逻辑产生的,而是在相对模糊的记忆、梦幻与现实交叠中,作出的即时性反应。安东尼身处自己思维的迷宫中,为公寓归属问题而感到困惑,为害怕他人夺走自己的一切而恼怒,这些情绪行动本身,体现出霍普金斯把握角色的高超能力,另一方面,也能够见出他深刻体会到角色行动逻辑的暧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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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中与女儿女婿争吵的一场戏中,安东尼坐在两人之间吃晚餐,他微微弓背,眼神专注望着女婿,似乎希望从言谈举止中尽量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在知道了女婿挑明了的不满之后,他主动站起来,以没有任何表层内容的面孔主动出去拿鸡肉,离开了尴尬的交谈现场。


这段戏在事后看来,其实是安东尼脑内无限循环的尴尬场景的完整复现,但放置在「进行时」状态来看,无疑霍普金斯是以退敛角色的显在个性与锋芒的方式完成了「脑内自我」在窘迫氛围中的主动退场。这种退敛的「去个性化」,从建立戏剧冲突的角度,可以被视为是安东尼压抑内心不满的结果,从全片的剧作设置角度来说,这段性格模糊的安东尼,又成为了现实中安东尼因病失落了的那个不可追寻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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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中有大量这样类似的戏份,包括安东尼以开玩笑方式怼新来的护工,由于这位护工长得像他死去的二女儿(事实证明她在安东尼脑内的形象,正是二女儿本人),因此这一段委屈的相处,也自然而然成为了从未正式登场的二女儿在影片并未言及的时空中父女相处的投射。霍普金斯在影片中往往以迟缓动作与迟钝思考的眼神完成角色生理意义上的肢体建构,却又往往在角色认为的紧要关头(比如找手表或为了捍卫自己的居住权大发雷霆)爆发出惊人的活力,这活力并不属于角色的现实肉身,而是他幻想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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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当在影片最后,安东尼回到现实,明白了容颜改换的女儿其实是养老机构的护士、不认识的男人其实是每天会见到的工作人员、自己的女儿早已经去了巴黎等等事实之后,他沉静稳重的一面迅速消失,一声声呼唤起自己的母亲,抽泣起来,甚至退回到了拉康意义上「镜像阶段」的「前镜像」阶段。


在全片大部分主观性与观众代入感极强的幻梦里,导演为安东尼设定了一个「寻找手表」的动作细节,借此表明他不断试图重新夺回对自己的身体及自我时空定位控制权的努力。在哭泣时刻,显然安东尼接受了这种努力终告失败的结局。霍普金斯处理这段戏时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让角色最后对空发问,随后瞬间将情绪拉低,表现崩溃的安东尼语调上扬、肢体萎缩等具体变化,令这位为渐行渐远的人生尊严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斗士面对的终极悲剧跃然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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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即是我认为奥斯卡奖应该直接忽略提名环节,直接将影帝送到霍普金斯家里的原因,安东尼这个角色身上的喜怒哀乐,不是靠演员想象角色的现实逻辑就可以达成的,而是要不断经验角色穿梭于幻觉与现实之间的感受,作出极端细致的回馈。


在安东尼·霍普金斯赖以获封奥斯卡影帝的《沉默的羔羊》中,他表现出了恶魔的另一面,而在《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中,他则要完成普通人心性力求统一的追光过程。在阿兹海默症的先在设定下,这一过程无比艰难,漫长。如何将这样不可能的任务由具象转化为打入观众心中的心象,是这部影片卓尔不群的努力,也是霍普金斯的表演足以压倒其余提名对手的境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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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金斯曾经自陈童年时他是一个「神经紧张的孤独者」,或许同世界上所有伟大的艺术创作者一样,只有经受过这个世界的百般摧残,才能够真正明白创作要达到的心灵涤荡目的为何,以及如何做到。如同梵高、托尔斯泰、希区柯克、塔可夫斯基等因不同层面的艰辛而成就巨作一样,霍普金斯求学时代的阅读障碍、被戏剧、音乐、绘画拯救的少年时代,也塑就了他数十年表演生涯的信仰式投入,最终将这种人类苦难的心象化,投入到了如《困在时间中的父亲》这样的作品中。同时这样的表演(连同片中其他演员的出色表现),也宣示了世界电影发展到「疫情进行时」的今天,在表意层面可以达到的一个新高度。


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和2017的《你从未在此》形成了贴切的异曲同工对照:表现人在生死、病痛时刻的挣扎,并隔着银幕令观众达到沉浸式体验的境地。同时也让「表演」的深层精神品级在今时今日再一次得到了提升。


文章来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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