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电影应该二刷么?

虹膜翻译组

2021-09-14 14:3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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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记忆最好置之不理,只有当你试着回忆时才会发现这些记忆的存在,而这有时却令人失望不已。当你在童年或青年时期第一次看到一本书或一部电影时,它就在你的脑海中占据了神圣的位置,但当你几十年后再次看到它时,可能就不会那么美好了。


时代变了,人也变了。出于这个原因,我有意不再重看《邮差》,而是更愿意记住我和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年轻女子当时一起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当时它是让我们走到一起的浪漫和政治的试金石。也许这部电影现在会和过去一样精彩,但为什么要冒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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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差》


所以,重看是枝裕和的《下一站,天国》(1998)是一场赌博。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它在影院上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故事的情节是关于一个中转站,刚死去的人在通往永恒的路上经过这里。一小队员工负责监督这项工作,从简朴的房间、老化的基础设施和缺乏供暖(天气进入冬天时,每个人都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来看,这项工作似乎有点资金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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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天国》


死者被告知,他们有几天的时间从他们的生命中选择一段短暂的记忆,工作人员会把它拍成电影,然后死者便会在这段记忆中度过永恒。

 

那时候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因为它的忧郁愁绪和它对情感的有节制的表现,这种情感之深,让你挥之不去,可喜的是,我现在仍然喜欢这部影片。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在我母亲去世20年后的今天,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比我还不知道死亡的时候更有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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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电影的魅力部分,来自于它平衡了关于死亡、记忆的哲学问题,并且它的故事与风格都有着低调的基调和设计。要是让好莱坞来拍,它可能会有一段情绪高涨的管弦乐配乐,夸张的情感,以及对故事前提机制的解释。


作为是枝裕和的第二部长片的《下一站,天国》为他赢得了国际赞誉,并为他后来的杰作,如《小偷家族》(2018)铺平了道路。除了由小站的工作人员组成的走调的乐队提供的音乐外,它几乎没有其他音乐;只有一次里中(小田绘梨花 饰)——一个沮丧的18岁的工作人员——的情绪爆发,期间她只踢了几脚雪;也没有试图为眼前的世界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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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由某种从未被提及等级制度的无名官僚机构组成的摇摇欲坠的组织里,死者似乎并不感到困惑。这里不存在任何神或神学的问题,工作人员也不是天使,而是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矛盾的人类。


望月隆(井浦新 饰)向刚刚死去的渡边卓郎(内藤刚志 饰)坦白,他们是无法选择记忆的人。望月隆本人于1945年在菲律宾受了致命伤,死于一家日本医院,年仅22岁。几年前,他从另一家医院转到这个永久管理部门。他和渡边的年龄差不多,只是后者活到了70多岁,而望月隆有50多年的时间来思考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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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隆的头发经过精心修剪,长得像个男孩组合歌手;难怪沮丧的里中会迷恋上他。不幸的是,他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因为他还在想着自己的死亡和他爱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有一场戏里,里中看着望月隆,望月隆看着渡边,而渡边正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和妻子,这里无声无息地暗示了望月隆和里中的强烈感情。在电影中,摄影机通常会与角色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这一场景则特写了脸部和眼神,反映出许多电影观众对他们所观看的故事和角色的无声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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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是为数不多的难以回忆起往事的人之一,为了帮助他,望月隆请求那些看不见的档案馆提供渡边一生的71盘录像带,每年一盘。它们是粗略的、颗粒状的亮点,而不是详尽的录音,旨在帮助渡边回忆。


人们可以问关于这个过程的各种问题:谁录制的?摄影机在哪里?这些档案有多广泛?难道只有一个档案管理员或档案保管员,而不是上帝,无休止地工作而不受评判吗?但这部电影很高兴地拒绝回答这些问题。是枝裕和拒绝陷入不必要的细节中,这些细节在构建世界中可能很有趣,但与他关注的角色和感觉以及对个人有巨大影响的决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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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边犹豫不决,因为对他来说,他的生活一直都很平凡。他是个商人,和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结了婚,这桩婚姻是长久的、真诚的、冷静的。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试图打破沉默,问他最喜欢的电影;她说,其中一个是由琼·芳登主演的《蝴蝶梦》。你喜欢美国电影吗?还是法国的?她问他。他绝望地说,是武士电影。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幕是他们年老的时候,在公园的长椅上,决定一起看电影,现在他们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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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在这里和整部电影中,都在暗示他对电影的兴趣不亚于他对死亡和记忆的兴趣,这些事物之间是有联系的。也许我们的记忆就像短片,是情节片段而不是完整的故事片,而电影就像一长串记忆,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比我们自己的记忆更有凝聚力和叙述性。


也许一部伟大的电影,或者一部真正有趣的电影,会让我们在一段时间内感觉像永恒(从积极的意义上说),这意味着我们忘记了时间,在幸福中被冲走。这就是我重温《下一站,天国》时的感受。这难道不是我们度过余生的好方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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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对于进入这个通往永恒的记忆之门的破旧办公室的二十二个人来说,有很多事情是危险的。大约一半的角色是由素人扮演的,他们是从准备拍摄这部电影的500名受访者中挑选出来的,被问及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记忆。


是枝裕和说:「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人们会愿意如此优雅地谈论他们的记忆。许多上了年纪的男人谈论他们的战争经历,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谈论她们的学生经历。其中有很多关于食物和性的内容,以及在人们记忆中挥之不去的特定味道。我觉得如果我让这些人原原本本地出演,这部电影会更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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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天国》中的故事以纪录片采访的方式拍摄,反映了是枝裕和在《下一站,天国》之前拍摄了四部纪录片的经历,以及电影摄影师山崎裕的非虚构背景,他在之后的大部分影片中都与是枝裕和合作。


在这些采访中,一名性工作者回忆了她爱的一位客户;一位二战老兵记得向美国士兵投降,在他饥饿的时候,美国士兵给他食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选择去迪士尼乐园,直到里中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其他30个女孩也选择了同样的记忆;一位老妇人还记得1923年那场摧毁东京的地震,并提到随后发生的「朝鲜骚乱」。


她说:「朝鲜人聚集在一起想逃跑,但人们认为他们会发动攻击。」她的记忆可能会唤起观众的其他记忆、问题或研究,指出这样一个事实:不是朝鲜人暴动,而是一些日本人针对他们,屠杀了数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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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在日本被边缘化的朝鲜人的简短叙述,提醒我们回忆的正面就是遗忘。国家宁愿忘记自身的矛盾或可能使公民不安的事件。就像《下一站,天国》中那个只有着不快乐的回忆的不快乐的人,他在死后意识到,如果他能选择一件事来记住,他就可以忘记所有其他的回忆。


「那真的是天堂,」他说。他选择了一个夏天在有轨电车上的童年记忆,然后工作人员必须在设施的摄影棚上重现。在那里,有着工作人员负责灯光、声音、摄影机、布景装饰、服装和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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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制组讨论摄影机的角度,以及如何在一定预算的情况下创造特定的效果。在夏日的电车上,如何传递热量呢?解决方法是在扮演男孩的男演员的脸上轻轻地喷一些水,以模拟出汗。


在另一个例子中,飞行员选择了驾驶塞斯纳飞机穿过云层的记忆,机组人员用一根绳子拉着一大片棉花来模仿云层。然而,我们永远无法欣赏所有这些手工艺术的成果。两年前是枝裕和剪辑了一个长达5小时的版本,其中包括一些这些影片,但最后决定只展示匆匆一瞥,可能确实应该如此(即使这意味着观众没有看到锄田正义的大部分手工,他是第二摄影师,他拍摄的记忆序列,尽管他在拍摄时确实在银幕上扮演自己)。


这些都是私人的记忆,非常个人化,其意义不能与记得它们的人的生活分开。我们看到的不是电影和回忆,而是刚死去的人坐在放映室的座位上,然后才看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一旦他们看完电影,就会进入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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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刚死的人不能选择回忆。我不会告诉你这个人是谁,或者这个人取代了员工中的谁,因为这部分故事的缓慢揭示是非常感人的。但我确实想知道,那些无法选择的人是否实际上是拒绝选择,因为尽管员工们工作过度,但他们实际上已经长生不老了。他们仍然可以吃,喝,玩日本将棋,争吵,坠入爱河,到外面的世界冒险,就像里中,在东京的街道上徘徊寻找场景。


与此同时,这项工作必须是既费力又有回报的,因为死者的故事是无穷无尽的,是独一无二的,而制作电影来接近他们的记忆的创造性挑战是永恒的。这是一种既令人不安又可能充满希望的阈限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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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自己似乎对作品和他所描绘的选择感到矛盾。在采访中,当被问及自己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时,导演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在其中一篇文章中,他选择了自己19岁那年的一段回忆,当时他观看了黑泽明的《生之欲》,该片讲述了一位名叫渡边的濒死官员的故事,他在《下一站,天国》中可能也暗指了渡边:

 

电影结束时,影院里的每个人都站起来鼓掌。既没有演员,也没有导演到场——没有值得鼓掌的人。我知道你会在戏剧或现场表演结束时鼓掌,但对于一部电影来说,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真正的新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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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想到会这样。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卸下担子。我想他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部电影。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这部电影真的很强大……我认为这段经历强烈地影响了我不做小说家而是拍电影的决定。

 

但在另一次与之相关的回答中,他说他将成为摄制团队中的一员。「我会选择磨练自己的导演技巧,」他回答说。对于电影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拍电影和看电影更好的永生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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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部电影不可避免地会让人思考,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会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记忆。和是枝裕和一样,我也在作为一名官僚机构中的艺术家的甜蜜的痛苦和选择之间摇摆不定。也许我会选择在图书馆,在那里我度过了我最美好的童年时光(《下一站,天国》的日文片名为《美好人生》)。


也许我会选择一段我不太记得的记忆,那是我三岁时和母亲在越南橡胶园的参天大树间散步的时候。或者,也许我会选择我第二次看《下一站,天国》后创造的记忆,当时我躺在熟睡的16个月大的女儿身边。


我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她永远不会记得她生命中的这一部分,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婴儿监视器的摄像头,它正盯着我们,我按下了录制按钮。


文章来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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