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 米歇尔·奥塞内尔:那喀索斯的诗与政治

陈颖

2021-09-30 10: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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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应巴黎小皇宫博物馆(Petit Palais)邀请,法国当代艺术家让-米歇尔·奥塞内尔(Jean-Michel Othoniel)将“接管”其展厅及花园的各个角落,展示超过70件新作。奥塞内尔向来执着于探索可延展性材料,作品往往既具有纪念性,也带着诗意、情色和悲悯的情感,尤其以手工吹制的大型玻璃雕塑作品最为著名。近年来,奥塞内尔延续着创作脉络,展开了对公共空间及建筑领域的探寻。随着创作观念的发展,从绘画到雕塑,从装置到摄影,从写作到表演,他以更多样化的作品形态切入到不同的场景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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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米歇尔·奥塞内尔(Jean-Michel Othoniel)


20世纪80年代后期,艾滋病危机兴起之时,奥塞内尔从塞尔吉-蓬图瓦兹国家艺术学院毕业,他敏感地以隐喻、变形等雕塑方式切入身体与性别的脆弱、痛苦和死亡的话题当中。在这些探索着材料可逆性和象征性的早期作品中,一系列硫磺雕塑作品在1992年的卡塞尔第九届文献展上引起国际关注。第二年,他转为探索玻璃材料的特性,此后,玻璃成为了他的标志,至今仍然是他的首选材料——他将玻璃材料手工吹制成保龄球大小的珠状,串在一起组成大大小小的“项链”,置于各种空间之中。在他看来,玻璃在延展变形之时,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虽然如同细胞一般拥有无穷生长的生命力,却也如同人类的身体和情感一般同时拥抱着快乐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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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之舞”(Les Belles Danses)局部


1996年,这种壮观而又轻盈的玻璃珠项链首次以巨型悬浮雕塑的形式出现在罗马美第奇别墅花园中,它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就像吸收了光线的生命体一样绚丽夺目,仿佛触手可及,却不能拥之入怀,这种美丽和欲望遭遇的挫败感所形成的矛盾,恰恰是奥塞内尔工作中重要的情感核心。自那以后,玻璃珠雕塑悬挂到了佩吉·古根海姆的威尼斯花园、格拉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和赫内拉里菲宫等场域。1997年,奥塞内尔用血红色的玻璃珠子制作了1000条项链,以纪念他的朋友和导师——1996年死于艾滋病的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élix González-Torres),同年的“欧洲骄傲节”,奥塞内尔制作了一个蒙太奇式的珠子雕塑,命名为“伤疤项链”(Collier Cicatrice),送给任何想要骄傲地佩戴它的人。美丽之外,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也充满隐喻,并带来共情、幻想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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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莲”(Black Lo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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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支撑结”(Large Self-Supporting Knot),2011


2005年,奥塞内尔在巴塞尔艺术展的展区游泳池里展示了《泪之舟》(the Boat of Tears)。这是基于艺术家在迈阿密海滩上发现的一条被古巴难民偷渡后遗弃的船,奥塞内尔特意向这些为了寻找新生活而离开国土的人们致敬。他以彩色玻璃制成了透明“泪珠”,在难民船上搭建起节日般斑斓的装饰,然而破旧的船体依然像幽灵一样提醒着人们这背后的辛酸。就这样,精美的宝带着模糊不清的情绪漂浮在水面上。在这里,奥塞内尔更加相信艺术家拥有的强大直觉,能够预测未来——作品完成15年后,大量的难民同样乘船涌入了奥塞内尔所在的欧洲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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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在加德纳博物馆的展览现场《牡丹,羞耻的结》(Peony, the Knot of Shame)


旅行也是奥塞内尔作品中必不可少的动因。1989年,他到意大利的火山群岛进行研究,一种由岩浆冷却后形成的天然玻璃“黑曜石”触发了他对于玻璃的痴迷,而为了寻找到最好的玻璃工匠,他在世界各地周游,体察不同文化。2009年,奥塞内尔的印度之旅被系统化地转化成他作品中新的DNA。在印度,奥塞内尔发现人们为了搭建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会从零开始一块块积攒砖头,艺术家为这些沿途成堆的砖块所震撼,它们如同无数祭坛,寄托着人们的情感与希望——脆弱如何与坚固并存?这个提问开启了他对砖块的使用,也是他使用玻璃制造砖块的原因。为了满足对新“痴迷”的研究,他尝试超越和重新定义“雕塑”,激进地运用几何学原理去构造一种悬臂式的建筑——玻璃砖块在展厅中平地而起,构成了新的景观:石窟、小径、墙壁、集市甚至海浪,这些“建筑”徘徊在出现和消失之间,在建造和倒塌之间。这种出现和塌陷的双重感觉在2019年的作品《冰山》和“Agora”(古希腊的一种集会场所)中反复出现,一种新的空间关系综合了他的全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更显明了艺术家日益走向建筑、公共空间创造的文化理想。这些玻璃砖同样出现在与建筑师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对话的作品《无限之线》(The Infinite Line)中,该作品的灵感源自古罗马运河,一条长达60米的印度靛蓝砖线,像当代版的罗马渡槽一样引导人们进入建筑物内部,这种源自印度的蓝宝石般的颜色在地中海地区尤其突出,随着人类的迁徙和文化的迁移形成了另一种文明,而奥塞内尔的作品在多元的视角中更具跨越时间和地域的普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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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路”(Dream Road)


时间进入2021年。现年57岁的奥塞内尔一直很忙,在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几年里,他曾经不知疲倦地连续举行5场重要个展,推出的作品都相当雄心勃勃,从历史遗迹、古典建筑到当代公共空间,奥塞内尔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证明了他在大型景观装置方面的成功。本次展览的场所巴黎小皇宫建于1900年,由法国建筑师查尔斯·吉罗(Charles Girault)设计,建筑师大量借鉴了17世纪末和18世纪初的法国风格,粉色孚日花岗岩和镀金青铜环绕着庭院,爱奥尼亚柱、宏伟的门廊和圆顶与河对岸的荣军院(Invalides)遥相呼应。博物馆的藏品及常设展多围绕18-19世纪的法国艺术史开展,而作为小皇宫的当代艺术项目,奥塞内尔再次针对这个特定环境进行了“在地创作”(Site Specific),在历史和当代之间重新定义此百年建筑的内涵。展览以“那喀索斯定理”(The Narcissus Theorem)为主题——那喀索斯是古希腊神话的人物,以貌美闻名于世,但他却拒绝一切的求爱,偏偏爱上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凝视着它度过了余生,最终坐化为一株水仙——这是“自恋”一词的起源。两千多年来,不同的艺术家从那喀索斯的故事中推导出不同的对于艺术和文明的阐释,因而“自恋”一直在文化的脉络留有里程碑式的踪迹。在奥塞内尔看来,自恋并不总是神经质,欲望也不总是站在生命尊严的反方,相反,在审美的语境中,它们是对理想的升华。于是,他尽情地用玻璃作为材料编织一张不真实的、迷人的和释放想象力的网,青砖河流、莲花、项链、夜冠隐藏在建筑中,它们被嵌在小皇宫的石墙上、悬挂在树上或是放置在水池的水面镜子上,与建筑环境形成对话。自我陶醉的玻璃珠如同那喀索斯和他的倒影,它的迷人之处

在于其反照了周围的一切,既诗意又政治。真实与虚幻所连成的金色花园,仿佛能调和世界所有的矛盾。








文章来源:《艺术与设计》杂志社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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