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现实主义:独裁者的梦境

彼得・盖伊

2021-10-15 11:38:31

关注

图片



作者简介

彼得・盖伊(Peter Gay),美国文化史家,美国国家图书奖获得者,美国历史学会(AHA)学术杰出贡献奖。耶鲁大学斯特林荣休教授,曾任纽约公共图书馆学者与作家中心主任。


盖伊被认为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知识分子和史学家之一,《伏尔泰的政治》、《启蒙时代》、《魏玛文化》、《布尔乔亚经验》等作品奠定了他在同时代历史学者中的重要地位。盖伊的研究主题涉及中产阶级、启蒙运动等诸多社会文化史领域,而现代主义更是他长期兴趣所在。


本文节选自《现代主义:从波德莱尔到贝克特之后》([彼得·盖伊,译林出版社2017


图片


本政府主义者与独裁者


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是在组织策略问题上分道扬镳的。达达派代表的是有组织的无政府主义,而超现实主义却主张一人独裁,其领袖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独揽招纳成员的大权,并决定整体的思维导向。他认为,超现实主义不是一种艺术原则,而是一种被明显化了的无意识的概念。1924年,时年二十八岁的他发表了第一篇《超现实主义宣言》,在其中赞扬毕加索的一段话当中,布勒东轻蔑地谈到“绘画那种可悲的权宜之计”。对他来说,弗洛伊德比毕加索更有价值。


图片

安德烈・布勒东


确实,在整个现代主义历史中,唯有超现实主义这一个先锋派坦白地承认精神分析学说对它的巨大裨益。如果不是布勒东对弗氏观点的认识仅仅流于表面的话,这种裨益本来还可以更大;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弗洛伊德的名字及其部分观点出现在布勒东那份短小的现代主义权威人士名录上。


在布勒东不断推敲、修改和实验了五年的著名宣言中,他大力论证超现实主义艺术的前景……宣言中也包含了他对超现实主义的正式定义:“纯粹的精神无意识行为,个人意在通过这种无意识行为,以书面或者其他方式用文字表达思维的真正运行过程。它是思想的笔录,完全不受理性的控制,超越了任何美学或道德偏见。”因此,“梦境的万能”和“思想的自由发挥”成为超现实主义的核心原则。


图片

马格里特,《白纸委任状》, 1965年

 

他正在这个定义中坦率地断言,真正的画家或诗人的创造力绝不能依靠规则和预测,而19实际的理性主义哲学严重歪曲了这一基本事实。因而,超现实主义唯一可以接受的绘画,只有产生于无意识的作品以及坦诚宣扬其非理性思想来源的作品


超现实主义画家当中最具文学气质的当数比利时人内・马格里特(Rene Magritte),他毕生的专长就是制造作品题目(或者说明文字)与作品本身之间的逆反,或者作品主题和严肃现实之间的冲突。其中最出名的一幅,画上画的是一只轮廓清晰的烟斗,下方是一行手写的否定句:“这不是一只烟斗。”


图片

马格里特,《这不是一只烟斗》,1928-1929年


多年后,在回想自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选择画家这一职业时,他很清楚地陈述了自己当时逐渐清晰的对抗意识:“我的兴趣完全在于激起一种情感冲击。”在自传中,他特意提到了最煽情的真实一刻:有人向他展示了德・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的大胆作品《恋歌》的仿品,画中阿波罗的头像与一只巨大的橡胶手套并列于城墙之上。马格里特深受感动,未来的道路在他面前豁然开朗起来,强有力地利用表面现实的矛盾达到令人震撼的和谐


图片

德・基里科,《恋歌》,1914年


也许对于马格里特给观众出的谜题,最好的解答方式就是把它们看成视觉双关语。它们比诸如达利等画家那些拥挤而古怪的作品明白易懂得多。马格里特的《红色模特儿》上画着一双短靴,靴的脚趾部位却是裸露的双脚;《卧房里的哲学》描画的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睡衣,胸的部位突呈两只坚挺性感的乳房。在一幅备受赞叹的作品中,他表现了这样的场景:一幅风景画斜靠在一扇窗上,窗外的风景和画上的风景一摸一样。在《集体发明物》中,在以海浪为强大背景的空旷海岸边,一条鱼躺在那里,鱼身上长着一双女人的长腿。


图片

马格里特,《红色模特儿》,1935年


图片

马格里特,《卧房里的哲学》,1947年


图片

马格里特,《集体发明物》,1934年


他对著名画作的见解也是一样怪异。在《透视画法:大卫的雷卡米埃夫人》中,他把大卫那原本香艳的画像换成了一具酷似坐着的人像的棺材。类似的发明还有很多,他们都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特点,这也是几十年中他的作品与众不同之所在。


图片

马格里特,《透视画法:大卫的雷卡米埃夫人》


布勒东对马格里特推崇备至,称赞他“极佳的创造力”和“他的介入所起到的关键性作用”。他还写道,超现实主义要归功于一大批画家,首屈一指的就是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他从孩提时代就热衷于幻想,这种想象力在现代主义艺术的核心氛围中获得了广阔的发挥空间。他作为绘图员和地图标记员的功底无人能及,反映出超现实主义原则的十足吸引力。


图片

马克斯・恩斯特,《动物之城》


在作为超现实主义流派掌门人的漫长一生中,布勒东认为有十几个艺术家应当被列为该类艺术的代表人物。在这些人之中,有两个人值得我们特别注意,即胡安・米罗(Joan Miró)和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他们分别站在现代主义的两个对立面:米罗是纯粹的艺术家,而达利则酷爱哗众取宠。


很少有现代主义者能像米罗这样给艺术爱好者们带来如此纯正的愉悦之感。在家乡巴塞罗那,他的好友,著名的约瑟夫・路易斯・塞特教授负责设计了米罗作品展览馆,其本身就是一座现代主义艺术的典范。馆中陈列品展示了他在艺术道路上不断发展的轨迹,全面而详尽;在不断创作油画、素描、雕塑和为地毯、芭蕾舞服以及餐具等设计图样的过程中,他几乎从没停止过与自己的辩论。直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他才行形成了超现实主义绘画的大胆新颖的彩色风格,为日后名扬天下奠定了基础。最终,他成为一个醉心于动人色彩和神秘图案的画家,却也一直保持着对外在世界的清晰记忆。


图片

米罗,《农场》


《人投鸟一石子》是米罗早期的一幅娴熟画作:一个简化至极的人形——头部近似圆形,脸上只有一只眼睛;身体由曲线构成,底部是一只硕大的脚;扔石头的手臂是一条细直线,把身体一分为二——站在沙滩上,大海和天空构成平静的背景。他在那段时期曾说过要“刺杀绘画”,但这只是历史学家要努力抵制的众多言论之一。


图片

米罗,《人投鸟一石子》


米罗不是达达主义者:他想要通过改变(或者说征服)绘画来满足自己想象力的需求。即使是他的超现实主义也更具个人主义色彩,非布勒东所好。布勒东曾经盛赞米罗为最名副其实的超现实主义画家,但是当米罗忍不住将艺术天赋用在为俄国芭蕾舞团设计演出服时,布勒东对此则不以为然:此种举动不够革命性。但这种批评并没有影响米罗追求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生命意义——他只受自己想象力的支配。


图片

米罗,《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服装设计图


达利作为艺术家的地位却远不够稳固。乔治・奥威尔早期的评价一语中的:“达利毫无疑问具备的两项素质就是作画的天赋和残忍的利己主义。”没有了前者他就无法具备后者。他是一个禀赋极高又训练有素的巧匠,从一开始就显现出才华和造诣。他大声宣布对现代艺术的不屑,这已是众所周知,而他对功成名就的学院派画家梅索尼埃(Ernest Meissonier)的崇拜也毫不出乎人意料。


图片

梅索尼埃,《拿破仑在1814》 


基于对精神病学的广泛兴趣,达利将自己的艺术方法定义为“偏执狂批判法”,也就是“基于对谵妄症候(delirious phenomena)”的批判解释性联想所得到的非理性知识的本能方法”。


布勒东也许并不喜欢“批判”方法的含蓄的理性主义,不论该方法有多么偏执;但是这位新成员——达利1928年造访巴黎并结交了一群超现实主义者——的有趣社会形象,及其独特的“弗洛伊德分析法”式的绘画,还是让布勒东对这位极度活跃的西班牙年轻人颇为赞赏。达利是现代主义时期最出色的自我推销能手,轻而易举地吸引住了大批艺术爱好者和报纸读者的眼球。他目不斜视的眼睛——弗洛伊德第一次见他就说他的眼睛充满了“坦率”和“狂热”——和高高上翘的招牌式小胡子让他顺理成章成为摄影师捕捉的对象。


图片

达利


而且,他有时仅仅用一个标题就暗示了让庸俗之辈精神为之一振的不雅色情故事。他画过一幅重要的早期超现实主义油画,展现的是一个受害虫侵扰的男人的头和一个年轻女人为一个残疾男人口交的情景,标题为《伟大的自慰》。但是真正让它家喻户晓的画作则是《记忆的永恒》,画上正在融化的钟表软绵绵地覆盖在贫瘠景象的四处。


图片

达利,《伟大的自慰》,1929年


图片

达利,《记忆的永恒》,1931年


总之,达利以一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尝试着三十年后波普艺术家们直截了当地去做的事:将高雅文化和庸俗文化糅为一体。而这个综合体尽管层次不高,却让千千万万的观众大饱眼福。



文章来源:那特艺术学院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

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