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画之传统文化内涵及时代文化价值探析

欧阳秋子

2022-05-22 15: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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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作为传统文化物态化呈现的年画,是中国特有的一种绘画体裁,也是历代民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在日新月异的当代,虽然鼎盛不再,但是年画依旧散发着浓郁而独特的艺术芬芳。纵观年画千百年的发展历史,既可以清晰地发现,丰富多元的信仰文化是年画的源流,积淀深厚的儒家文化是年画的血脉,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是年画的根基,个性鲜明的地域文化是年画的气韵; 也可以明确地识知,年画在唤起民族魂的文化记忆、增进真善美的文化自信、维系家国情的文化传承、展示中国梦文化图景之时代文化价值方面,一直彰显着重要的历史与现实意义。


关键词


年画; 民众; 

文化; 价值


一、问题的提出 


年画历史悠久。年画发轫于远古,形成于宋代,繁荣于明清,改良于近代,创新于当代。“年画”一词在清代以前的古代文献中尚未发现,历史上曾有门神画、纸画、喜画、画张等不同叫法,其正式定名源于清代学者李光庭1849年所著《乡言解颐》一书,其中“新年十事”一节里的“年画一事”中记述有:“扫舍之后,便贴年画。”从此,“年画”的称谓才逐渐流传开来。


年画题材广泛。其题材涵盖军事政治、哲学宗教、文学艺术、民风民俗、生产生活等各个方面,犹如一部民间百科画典。年画的图式应有尽有,包括神话传说、戏曲故事、新闻时事、时令节气、渔樵耕读、山水人物、花卉动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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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产地众多。各地年画的艺术风格与制作工艺各不相同,作品千姿百态,辨识度极高。


年画特点鲜明。虽说年画随着时代的变迁不断发展变化,但一直保持着许多与其他艺术形式不同的特点。其一,年画是以普通民众为中心的民俗文化的符号集成,是民俗习惯的特别呈现; 其二,年画的制作工艺有别于其他绘画,集绘画、雕版、印刷于一体,充分体现了民众的审美趣味,是民众审美的显著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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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三,年画中来自历史传说和儒释道等宗教中的神灵形象呈现出民众神灵崇拜的多元性及功利性,是民间信仰的特殊折射; 其四,年画表达的是以中华民族为基、以人为本的家国情怀,通过民族英雄、先贤故事等,歌颂爱家与爱国、忠与孝、真善美,展现民众希冀家兴国强的美好愿景,是民族精神的具体彰显。


多年来,学术界关于年画的文化内涵与时代文化价值的研究成果颇丰,但研究对象大都只限于某一地域的年画。对于年画的文化内涵,研究者们主要侧重于从历史流变、寄兴寓情、艺术特点的角度切入; 而对于年画的时代文化价值,则主要侧重于从产业与传播、功能与应用、传承与创新的角度来展开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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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尝试以不同的视点,从文化基因的角度对年画的文化内涵进行探析,进而得出年画在诸多方面具有重要时代文化价值的结论。


二、年画之传统文化内涵 


(一) 信仰文化: 年画的源流

年画起源于远古时代的鬼神信仰。远古时代,生产力水平低下,先民们视天地万物为神灵,真实或虚拟存在的事物都可以成为顶礼膜拜的对象。


汉代,门神信仰已经十分流行,但门神形象单调,仅有传说中的神荼、郁垒等神灵。随着社会形态的演进,民众信仰也逐步由自然崇拜过渡到神灵崇拜,再到人格崇拜。而年画的流变,亦充分折射了这个过程。


宋代随着经济的繁荣和市镇的出现,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年画。受益于木版印刷的普及,迎合民众不同信仰的各种图式的年画得到了广泛的传播。


元代的统治者虽然没有限制民众的宗教信仰,但重武轻文的社会大环境,造成以描写民众信仰与世俗生活为主要内容的年画受到很大影响,实物遗存与史料记载都远逊于宋代。


明清时期,民众社会生活的多样化,民间信仰的多元性、功利性和地域性,使自古就有的神祇众多、形式多样的特点更为突出,各类人物为代表的的民间信仰广为流传,使年画在明清时期达到了鼎盛。


(二) 儒家文化: 年画的血脉

处于中国传统文化核心地位的儒家文化拥有悠久的历史。一般认为,儒家学说是由孔子在师从西周周公思想成果的基础上,吸收各个学派的观念,不断以自身的思想理论作为补充与更新,在春秋战国时期创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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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其他文化没有销声匿迹,但其独尊地位一直岿然不动。儒家思想中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等文化精髓,在年画漫长的发展历史中,一直在精神层面起着核心主导作用。这种作用的发挥,是通过文以载道、乐以教化、耳濡目染的形式实现的。


整个明清时期的数百年间,宣讲圣谕既是全国性自上而下的官方活动,是一种制度化、经常化、大众化的社会教育方式,也是民众在日常生活中接受儒家文化熏陶的一种有效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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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清时期各年画产地的艺人们,将朝廷圣谕蕴含的恕忠孝悌勇、仁义礼智信的儒家思想融入年画之中,创作了大量诸如《五伦图》《家堂》《二十四孝》《岳武穆精忠报国图》等寓意深刻、劝诫世人、具有教育意义的年画作品,既被官方所肯定,也长盛不衰,为历代民众所喜爱。


末民初,维新派知名人士赵炳麟、知名报人彭翼仲等社会贤达对年画的文治教化功能十分重视,呼吁对年画加以改良,以新年画向民众传播新思想、传授新知识。这些举措,从儒家文化的理念出发,用民众乐于接受的方式影响民众的思想与行为,对淳化社会风气和维护社会稳定起到了积极作用。


(三) 民俗文化: 年画的根基

民俗文化即民间风俗生活文化的统称。首先,民俗文化是年画产生、发展与传承的前提。农耕文化产生以后,农历春节是中国最具特色的传统节日,过年是历代民众最为重视的民俗之一,精彩纷呈的春节民俗风情文化成为维系民众和睦、社会安定的情感桥梁与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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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由于有了民俗特别是每年欢度春节的前提条件,年画才能应运而生,并生生不息,与春节等民俗如影随形走过千百年的岁月。自从年画在宋代正式形成以后,每逢新春佳节来临之际,家家户户都会在家门和室内张贴各式各样的年画,哪怕贫苦之家,也不会减免此俗。


一代代的传承与积淀,使年画成为民俗文化乃至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标志性符号。其次,年画是民俗文化的图解与结晶。年画是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正是有了“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的民众世俗生活,才会有年画的争奇斗艳,精彩纷呈。


不同产地的年画,都深深植根于地方民俗文化,以当地民众的生产方式、生活习惯、民俗风情为母体,用年画艺术特有的喜庆热闹、幽默风趣、淳厚质朴的表现手法创作而成,有着浓厚、鲜明的地方民俗特色,蕴藏着丰富的民俗文化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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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民俗文化犹如年画的源头活水,为年画的发展与传承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强大活力,同时,年画也是民俗文化的一面镜子,折射出民俗文化熠熠生辉的历史和现实。


( 四) 地域文化: 年画的气韵

地域文化一般指一定区域内源远流长、独具特色、传承至今仍然发挥作用的文化传统,包括生态、民俗、习惯等文明表现。受不同地理位置、气候条件、自然资源、居住环境的影响,加上民众流离播越,交汇融合,经过历史的积淀与传承,不同地域形成了既具中华文明传统基因,又富有自己独特气质的地域文化。


这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山水育一方风情的社会特征,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影响当地文化的形成与发展,同样也影响年画的审美与创作。年画与地域文化的深层融合,使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更趋完美。年画的发展与当地文化紧密相连,地域文化影响甚至决定着其性格特征和气韵。



三、年画时代文化价值 


(一) 唤起民族魂的文化记忆

德国学者扬·阿斯曼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了文化记忆理论。2017年1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专门印发了《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提出“让子孙后代记得住乡愁”“增强国家认同、民族认同、文化认同”等,这是将文化记忆的认知提升到了国家层面。


年画的产生,不但为文化记忆另辟了一条有别于文字的途径,而且让文字记述的民族传统与历史故事等能够以鲜活的视觉形象予以再现,使普通民众更加喜闻乐见,易于理解与接受。年画的流变与发展过程,就是社会发展变化的真实写照,也是民族精神、民族文化以视觉形象所作的记录与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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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画文化记忆的宝库里,存储着国家和民族的集体记忆,折射出中国人强烈的文化与身份认同。自古至今,年画的创作与欣赏主体主要是普通的劳动民众,历经代代传承与积淀,他们对民众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对何种年画题材能够反映和凝聚民族精神风貌,教化、激励与引导民众,有着既质朴又深刻的感知,能够准确地把握其奥妙所在,并通过各式各样的年画作品生动活泼地刻画和表达出来。


历史上,特别是近现代以来,年画一直以朴实无华的表现手法与丰富多彩的图式,培植与维系着民族精神、民族品德,让民众的文化记忆与文化认同与时俱进,不断提升。


(二) 增进真善美的文化自信

真善美历来是古今中外哲学研究的重要范畴。如国外俗称“三大批判”的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通过分别探讨“真”(自然)、“善”(自由)、“美”(艺术) 而建构了和谐统一的“真善美”康德哲学理论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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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虽说孟子、孔子、老子、庄子等先秦哲学家们对人生境界有着不同的追求,表现了不同的价值取向,但归根结底总是在追求着真善美的统一。当代哲学家汤一介提出“美”的最高境界是“情景合一”;“真”的最高境界是“知行合一”,“善”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


特别是致力于中国文化与思想核心理念研究近80年的钱穆,深信“天人合一”观是“中国文化对世界人类未来求生存之贡献”,“是中国人所追求的最高境界”,认为“天人合一”思想的精髓之处,就是达到真、善、美三者的价值统一。


虽然不能说年画创作者对“天人合一”有着透彻准确的理解,或达到了“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但他们始终以真善美的情怀,借作品表达顺天意而行的愿望,祈愿百姓平安祥瑞,家族和睦,国家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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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宋代开始,年画一直顺应岁时节令的需要而存在,与当时的自然环境、民众生产生活方式、民俗风情密切相关,其艺术手法纯朴自然,民众的道德与审美观念逐渐浸润其中,使得年画从外延到内涵一步步有了变化和提升,众在欣赏精美图像的同时,亦可从中受到优良品德的濡染。


明清两代,由于农业生产的进一步发展,商品贸易的逐步繁荣,城市和村镇的不断涌现,加上封建朝廷对文治教化的重视,年画迎来了发展的鼎盛时期。不同产地的年画既共同富含民族文化之神韵,又各具特色,争奇斗艳,百花齐放。无论哪个产地的年画,在保持其鲜明地域特色和艺术个性的同时,在题材选择、观念表达、形象描绘、风格把握等方面,都有着一种明显的共性,即弥漫着求真、扬善、臻美的鲜明性格与悠悠情怀。


(三) 维系家国情的文化传承

家国同构是中国传统政治结构的显著特征,家国情怀是民族传统文化的重要基因。《孟子》有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这种儒家思想,使中国人对家与国格外看重与依恋,有着极深的家国情结。


而表现与倡导家国情怀,也是年画亘古不变的主题。年画在以“家”为原点和以“国”为终点这两个层面之间,连绵不断地进行着家国情怀的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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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以家事为原点的文化传承。历史上,年画创作基于农耕社会的现实,主要围绕着与民众生活最为相关的家事展开。而且画面中所描绘的家事几乎都体现了只有行善乐为、团结和睦、克勤克俭、孝敬仁爱,方能家兴业旺的传统文化观念,与民俗相融相通,与民众相亲相近,使民众对于家的真挚情怀从中得到进一步的淳化与升华。


二是以国事为终点的文化传承。年画中把对“小家”的依恋升华到对“大家”的热爱,反映国家大事的年画层出不穷,特别是在明清以后的年画中,以民族英雄人物、抵御外敌入侵故事为题材的图式愈来愈多,民众既可以从中领会到国家是民众安居乐业的依靠,还可以从中感悟到每个人都应当肩负起为国尽忠、为家尽力的一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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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历史时期的年画,通过不同的题材、不同的艺术表现手法,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在弘扬和涵养民众的家国情怀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总之,从“家”的层面来看,祭奠儒释道诸神以及民间俗神的各类神像,和反映喜乐吉祥、幸福安康生活场景的各类图像,都顺应民众家事大如天,风俗莫如年,万物皆有灵,家和万事兴的理念,大都以纳福求吉、岁时节令、风物人情、拜神祭祖等世俗物事为表现主题,绘诸神祈祛祸禳灾,绘农事盼五谷丰登,绘人事求家宅兴旺,绘节令颂幸福平安。


从“国”的层面来看,描绘民族英雄、先贤故事、重大史迹的年画作品,则世代传承着爱家与爱国、家仇与国恨、忠与孝的理念,在展现家兴国强愿景的同时,进一步维系了家国相连的文化情怀。


(四) 展示中国梦的文化图景

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梦这个响亮的词成为激励亿万炎黄子孙众志成城、奋勇拼搏的强大精神动力。中国共产党之所以在新的时代提出实现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号召,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与时代背景。中国梦,其实就是中华民族美好理想的升华、奋斗精神的凝聚、新时代重新出发的号角。


回顾年画发展与传承的历史,展望年画未来发展的方向,人们也可以从中清晰地辨识出民族理想濡染而成的鲜明底色,增添用年画为新时代中国梦增光添彩的智慧和信心。先秦时期就有了年画的萌芽与雏形,汉代王充就曾经在《论衡·订鬼》篇中引用古籍《山海经》的记述: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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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与那些神话人物寄寓的梦想与追求相类似,先民们也是希冀以贴门神的形式祛祸避凶,抵御魑魅魍魉,维护家庭的幸福与平安。封建时代,中华民族不论是汉人为统治者的王朝时期,还是少数民族为统治者的王朝时期,祖国统一、民族强盛、社会繁荣、国泰民安,始终都是朝廷和民众的共同愿望。


各时期的年画,也以遵从朝廷旨意、迎合民众需求为重心,通过各种图式,各种故事人物,向民众灌输国家统一高于一切,只有国富才能民强、国泰方可民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进入 21世纪的今天,在中华民族万众一心奋勇前行之时,年画也欣逢盛世,迎来了助力中国梦、焕发新光彩的发展机遇。


全国各地根据新时代的需要,不但重新印制了一大批历史遗留下来至今仍然富有积极意义的优秀传统年画,还创作发行了不少新年画。如河北省霸州市,借鉴传统年画《二十四孝》的表现形式和风格,绘制发行了一套现代版的《二十四孝》,为广大青少年尊老敬老树立了明确的行为规范,受到社会的普遍赞誉。




结  语


综上所述,年画是我国特有的一种民间美术形式,自古代萌芽时期开始,就镌刻着深深的民俗民风印记,散发着浓郁的泥土气息。年画在千百年的流变中,以信仰文化作源流,以儒家文化为血脉,以民俗文化当根基,以地域文化造气韵,为历代民众所喜闻乐见,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标志性符号,在唤起民族魂的文化记忆、增进真善美的文化自信、维系家国情的文化传承、展示中国梦的文化图景等方面发挥了无可替代的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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