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游、可望、可居——江南古典园林之美

张珮瑜

2022-07-01 14: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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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园林可游、可望、可居。古人希望在城市中享有山水林泉之乐,因此在园林中叠山理水,以人工手段效仿自然意趣,使得园林成为一幅立体的中国山水画;园中设有宴请宾客的厅堂、读书作画用的斋馆、休憩观景的亭台楼阁等,使得园林拥有可以居住的基本功能;布局上,应用藏景、借景等设计方法,使得园林透露出幽、雅、闲的天然之趣。



一、可游:移步换景之美


庭院虽小,但正如冰山露出的一角,造园家常常让幽深的意境半藏半露,或是把美好的园景隐藏在山石草木的背后,让游人自己去联想,去探索冰山一角下的95%。


藏景与借景是造园家经营空间的特殊手法,使得园中空间有畅通,有阻隔,有收有放,迂回曲折,使其布局构景具有诗乐般的韵律感与节奏感,这是造园家的独特匠心,也是吸引游客的关键因素。在这一过程中,游园仿佛缓缓展开一幅立体的长卷,引人入胜。


中国园林在布局上,常常利用“屏障”来分割空间,掩藏景物,营造空间的变幻和流动。应用山体形成屏障,苏州网师园的黄石假山云岗是一个典型案例。云岗掩映了建筑物“小山丛桂轩”,隔池望山,形成“小山丛桂轩—云岗—彩霞池—竹外一枝轩”(图1)的空间布局。如果缺少云岗的遮掩,“竹外一枝轩”与“小山丛桂轩”裸露相对,会导致水池四面环屋的闭塞布局。网师园是以 水为中心主题的园林,因此设计者布局时,有意将体量较高大的厅堂楼屋退后,或运用山石、草木藏住房屋,留出开阔的池面,增加了园景的层次与深度;同时,也给我们留出绝佳的动观游赏路线——沿彩霞池环游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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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网师园之云岗


濒池而建的轩、廊、亭三者呈一角建筑组合,犹如文章里的起承转合,是水池四周最丰富、生动与精巧的景观空间(图2)。山石实在地遮掩住景物,而漏窗、门洞、游廊、植物等元素的布局,可让景色隔而不绝,庭园的空间相互渗透、衔接,彼此融合。游园的过程中,人们透过这些“屏障”,能隐约地看到一角园景,每移一步,景色都不尽相同。除藏景外,“夫借景,林园之最要者。如远借,邻借,仰借,俯借,应时而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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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网师园之水池西面


借景是园林设计中最为巧妙的手法,可让游园者在有限的空间里,欣赏到无限的景色。例如在修建拙政园时,设计者便综合考量了周围的环境,别出心裁地将三里外的北寺塔 “远借”园中,模糊了园林的边界,使其具有悠远的空间维度。从拙政园(图3)“梧竹幽居亭”向西游览,俯望,映入眼帘的是波光粼粼的水池、亭亭净植的荷叶;仰望,远景处耸立着绿树掩映的半边北寺塔,意境曼妙,仿佛天然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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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拙政园之吾竹幽居亭、北寺塔



二、可望:山池花木之美


中国园林,就是一方壶中天地,驻足观赏,山池、亭榭、花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园林的每个观赏点,都像一幅幅不同的画,深远而有层次,余味无穷。


园林中的山石象征着自然界里的山川,体现了中国“仁者乐山”的传统观念。作为单独欣赏的佳石,苏州留园冠云峰(图4)屹立在冠云楼前,犹如抽象的雕塑。山石和屋宇互为对景,这是中国古典园林经常应用的营造方式。这样,冠云楼的深色调门窗、屋顶便可衬托石峰的轮廓,色调深浅上的对比突出了冠云峰在光线下的变化与美感。冠云峰形体瘦长,外轮廓凹凸有致,具有“瘦、 皱、透、漏”的特点,玲珑剔透,犹如变化莫测的白云,远远望去,有一种升腾之感的动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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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苏州留园之冠云峰


水以石为面,水得山而媚。扬州个园的夏山建于池岸,山池相依。池中叠有山石、石道和石洞(图5)。夏山以叠石造成,设计者掌握了石材的天然纹理、皱褶等造型特点,使之大小错落、凹凸相间,呈出入起伏之状,好似中国山水画中的线条笔意。夏山的布局较为密集,因此池面的荷叶仅点缀几处,形成疏密关系。而拙政园的池面种满荷叶,是以“荷风四面亭”的缘故(图6),四周以种植柳树、松柏等草木为主,高低错落有致。夏日坐于亭中,拂面而来带有荷叶荷花清香,翠色浸衣,酷暑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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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扬州个园之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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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苏州拙政园之荷风四面亭


选花择木,亦有讲究,“入画”是基本要求之一。例如苏州留园入口“古木交柯”处的庭院较为封闭狭小,因此栽种几株孤植让空间顿生趣意(图7)。这里原有古柏、女贞连理树,但已枯死,现在补植翠柏和山茶。匾额为题,粉墙为纸,翠柏山茶为绘,一疏一密,一挺拔一曲折,两棵树木的干与枝,姿态或挺拔苍劲,或婀娜多姿,小空间内配植小型的树木,恰到好处地点缀了这小小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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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苏州留园之古木交柯


光线、风雨、气候的变幻造就了园林中的无形之景:花影、树影、云影、水影、风声、水声、鸟语花香,都来自这华滋花木。春日玉兰繁花,夏日微风芭蕉,秋日枫叶片片,冬日暗香梅影,四时之景不同,观赏感受亦不相同。



三、可居:亭台楼阁之美


中国园林,除了游玩、观赏之外,也是园主日常生活的居住场所。主人居住其中,柴米油盐、琴棋书画,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都撷入建筑的设计之中。从现在的园林建筑中,我们可以窥见一二古人的生活。


园林常见的建筑类型有:厅、堂、轩、馆、楼、阁、斋、廊、榭等。厅堂是园林的主体建筑,由于过去是园主进行各种享乐活动的场所,其体量较高大,内部陈设精美,通常居于园内适中位置;楼、阁大多设在半山半水之间,是园内次要的对景建筑;斋是园主的读书之所,多选址在偏僻、幽静之地;亭、榭、廊可供人小憩、观赏园景,体形小巧玲珑,造型多变,位置因地制宜。


园林建筑中的匾额(即名称)最能体现出园景的意境,大多出自文学上的典故辞句。例如拙政园的“远香堂”和“留听阁”,前者出自周敦颐的“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后者出自李商隐的“留得残荷听雨声”。美景中含有人情,与听觉、触觉、嗅觉相融共生。另有拙政园“与谁同坐轩”格调别致,题名取自苏轼的名句:“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小轩的造型和诗意相契:背衬黄杨草木,傲立于石矶之上;轩内置一石桌、石凳,古朴有味,漏窗、匾额、灯罩均为扇形,细节处值得玩味;坐于亭内,清风透过漏窗和洞门,月在池中,明波若镜,独占风流。此轩建造得小巧精雅,尤其是洞门和漏窗,引人寻景,空间相互穿插,开阔疏朗(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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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苏州拙政园之与谁同坐轩


游廊是园林建筑中最重要的联系脉络,其位置“或蟠山腰,或穷水际,通花渡壑,蜿蜒无尽”。廊基本功能是遮阳、挡雨、供人休憩,但在园林之中,它还可以“勾勒”景物,具有独特的设计美感。拙政园西部的波形水廊长达50米,跨凌于水面之上,一面隔以粉墙,一面向水池开敞。粉墙上有漏窗过渡廊外之景,廊檐下饰以玲珑挂落,十分优美。水廊并不是笔直的造型,而是设计了适当的坡度与曲折,其效果是增加水景的层次,给人以水面开阔、水流不尽之感(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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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苏州拙政园之波形水廊


园林建筑的细节之处赋予平常的日子以诗意,天空轻快翘扬的亭翼角,屋下玲珑的挂落,柱间微弯的美人靠,脚下富有寓意的碎石铺地,光线里变幻莫测的玻璃窗格,阁中置有书卷和器物的博古架,斋内以汉朝空心砖制成的琴桌(图10—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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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沧浪亭之卍字海棠纹铺地 拙政园之压胜钱纹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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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拙政园之卅六鸳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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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拙政园之留听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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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网师园之琴桌


中国园林是由建筑、山水、花木、文学等组合形成的一个综合艺术品,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和建筑的代表,早已脱离单一的游玩、观赏或居住的作用,可游、可赏、可居;可远观,可近玩。无论是其总体布局设计,还是园景细节的营造,都独具匠心。通过藏景、借景,设置曲径通幽,园内空间一环扣一环,庭院深深深几许,庭院一层深一层,完美契合中国人含蓄的审美心理,这也正是中国人对此欲罢不能的根本原因。无论是南方北方,无论是中国外国,无论是古代现代,中国人对于园林的热爱是深入骨髓的。 

游园当及时。


来源:张珮瑜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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