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从全球各地收集而来的花花草草，曾是富人们猎奇炫耀的珍品，如今它们成为了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生活日常。

眼见秋天步入尾声，那些还没有栽下郁金香的爱花、爱园艺的英国人赶紧刨坑、埋球，不然明年就看不到满园郁金香了。接下来，他们要去给院子里的圣诞玫瑰，也就是铁筷子施施肥，或者去山里摘几根冬青枝，编一个圣诞花环，挂在门上。

在英国，约有2700万人将园艺作为业余爱好，这个数字占英国总人口的 42%。2023年，3700多户英国豪宅主人加入“国家花园开放计划”（National Garden Scheme），邀约陌生人来欣赏自己的花园。园艺可以拉近人与大自然的距离，可以解压，有益身心，但在英国，它不仅是一种广受欢迎的消遣方式，还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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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花园的植物种类异常丰富，这大概是英国人热衷园艺的基础，毕竟养不活薰衣草的话，可以种杜鹃花或山茶花，也可以尝试泼辣的帚石楠，或者不需要怎么照顾的天竺葵。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些常见的植物大都是经过漫长而激动人心的旅程才来到英国的。

让我们参观一下典型的英国小花园里：那橙色、并带有黑色斑点的虎百合是爱尔兰植物学家奥古斯丁•亨利在中国湖北发现的；那高大华丽的“帝王百合”是英国植物学家亨利•威尔逊在四川岷江流域发现的；那艳丽多姿的杜鹃花大多是苏格兰植物学家乔治•福雷斯特从中国西南部搜集而来的；那不起眼的红醋栗是苏格兰植物学家大卫•道格拉斯带到英国的，以及，羽扇豆、加利福尼亚罂粟和许多针叶树也是由他引进的。

几个世纪以来，特别是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植物猎人”们踏上旅程去探索世界，寻找外来植物带回祖国。这些异域花草首先引发了苗圃主和植物园长之间的竞争，他们纷纷派出最顽强的植物猎人，希望成为第一个发现并拥有任何有价值物种的人。有钱人也争先恐后地在花园和玻璃温室中种植各种独特的植物，试图超越他人。他们对异国植物的渴求，促使他们赞助越来越多的植物猎人出发。

不过，激励植物猎人的并不是经济利益——只有极少数人因此变得富有。他们甚至也不是为了出名。他们的动力是对植物的狂爱。要知道，其中的艰险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亨利•威尔逊被山上的落石砸伤，落下终身残疾，变成了“百合瘸子”；59岁的福雷斯特突发心脏病死在了中国的腾冲；而道格拉斯则在夏威夷意外身亡，年仅35岁。

植物猎人们的“战利品”安然落户英国的植物园或富人的私家花园。起初，这些植物只是富人拿来炫耀的玩物。但许多植物都可以通过种子或扦插等方式轻而易举地繁殖。于是，富人将其作为礼物送给其他富人，或者该植物由园丁长送给另一个园丁长，另一个园丁长再送给自己的家人、朋友……于是，新引进的植物很快就在英国蔓延。

自17世纪以来，数以百计的英国植物猎人遍访世界各地，带回了数以万计的新物种。也许，英国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适合种各种植物的地方。这里气候温和，全年降雨量分布均匀。来自许多国家和气候带的植物都可以在英国存活。比如，爱丁堡的气候就很接近云南、四川等地，这大概是400多种杜鹃花能够在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生长至今的原因。苏格兰的克雷花园（Crarae Garden）依山而建，那里种植了很多来自中国西南部的植物，被誉为苏格兰的“喜马拉雅山谷”。

尽管人们对植物猎人的评价毁誉参半，但他们的“壮举”有助于英国植物的多样性。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从全球收集而来的奇花异草也代表着英国最辉煌的时代。一向以历史为荣的英国人自然会对这些凝聚了历史的高光时刻的植物珍爱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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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其他国家的富人热衷展示自己的豪宅和收藏时，英国富人引以为豪的是自已的花园。从英国“国家花园开放计划”就可以一窥英国有多少处漂亮的花园。这个计划始于1927年，开放英格兰、北爱尔兰、威尔士和海峡群岛的私人花园，门票收入全部用于慈善事业。2023年，英国有3700多处私家花园加入这个计划。

除了多样化的植物，这些私人花园的最大看点是景观和园林设计。它们大都深受18世纪英国景观运动的影响。在此之前，欧洲的花园一直追求形式化和几何化，而英国的园主们打破了这一传统。他们拆除了修剪整齐的树篱，拆掉了人工打造的花坛，并在原来方方正正的池塘中加入了迂回和曲线。他们开始崇尚自然和原生态，任花草自由生长，打破秩序感，这种新景观是对自然景观的致敬。许多园主按照最新的风格“改头换面”。数以千计的园主纷纷效仿。

这种新风格——连绵起伏的草坪、树林和巨大的湖泊，展现了一种理想化的自然观，被誉为英格兰对欧洲园林文化的最大贡献。并且，这不仅是一场园林运动，也是一场哲学运动。人们经常在期刊、咖啡馆和伦敦的俱乐部中讨论花园的建造。

这类充满自然风，以不规则著称的花园的灵感部分来源于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一些远东游记。这些游记介绍了中国花园中的蜿蜒小径和造型随意的岩山。一些园主索性将自己的花园也打造成了“中式花园”，比如，在花园中加入中国的亭榭楼阁等。倘若在英国的庄园里遇到“中式花园”，一定不要大惊小怪，因为这些中式花园早已融入进英国园林史。直到现在，相关书籍，比如威廉•钱伯斯的《东方造园论》（1772 年）和乔治•路易•勒鲁日的《英国——中国花园》（1776 年）仍然在不断出版。此外，欧洲的古典文学和十七世纪法国风景画所描绘的田园诗般的景象，也影响英国人打造自然的充满浪漫的园林。

此后，英国园林的风格又经历了多次变迁，但景观运动中的自然主义从未消失。与此同时，有些人主张正式、有序的园林，有些人主张非正式、自然风格园林，这两派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19世纪90年代，英国著名园林设计师雷金纳德•布卢姆菲尔德爵士和园林作家威廉•罗宾逊之间爆发了一场“论战”。布卢姆菲尔德爵士认为，梯田、栅栏等体现了英国的传统，而罗宾逊却坚持，要尊重自然和野花，营造能够展现自然乡野风貌的园林。

无论秉持传统，还是追逐创新，英国园林是英国人的精神家园。英国自由式造园艺术更是寄托了英国人对自然、自由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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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园林早已是一个巨大的产业。英国内战时期，伦敦已经有至少10家大型植物苗圃。内战结束后，查理二世对花园的热情很快在贵族阶层中蔓延开来。各式花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其中许多规模宏大。一些典型的英式别墅都配有数英亩花园，并配备训练有素的园艺师。花园产业也随之繁荣。在伦敦及英国各地，苗圃所占的土地远远超过了其他产业。这些苗圃之间业已形成了复杂的贸易网络。

当时英国的大花园，包括朗莱特花园、巴德明顿花园和查茨沃斯花园，以及几个皇家公园，都由亨利•怀斯和乔治•伦敦两人设计、建造。他们两人经营着一个占地 100英亩的大苗圃，这个苗圃种有约1000万株植物。除了购买植物，人们也会租用植物。在摄政时期，富有的英国人甚至会花数百万英镑（按照现在的货币）租用植物作为豪华舞会的装饰。

随着城镇的扩展，热衷园艺的人越来越多。新建的房屋通常都带花园，如果不带花园，那阳台、窗台也可以派上用场。后来，即使是普通老百姓也可以在自家窗台上种植天竺葵。植物苗圃赚翻了天。植物苗圃的主人都变成了现代意义上的千万英镑富翁。专业园艺师很快成为热门职业，温室、暖房、割草机和肥料等附属行业也随之发展起来。

但到了20世纪初，一些园艺师开始反对在奢华的温室中培育亚热带植物，反对过多的“人工干预”植物生长，呼吁推广可以在室外直接种植的简单的植物或耐寒的植物，比如杜鹃、玉兰和山茶花等，以及就年复一年轻而易举就成活的多年生植物。

然而，真正让园艺“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是“胜利花园”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政府曾鼓励全民开荒种菜、支援前线，战争结束后，政府发起“胜利花园”运动，号召人们在这些闲置下来的土地上种植各种花卉，庆祝胜利，迎接新生活。如此，在英国人的心目中，花花草草又有了新的含义。谁能不喜欢园艺呢？

在英国人的影响下，我也更热爱园艺。家里的室内，已经种有30、40种植物，后花园也快要种满，并且最近，刚把前花园的草移除，打算开辟新花园。不久前，我已经在后院种下了上百个郁金香球茎，在前院种下了上百个黄水仙球茎。期待一个有黄水仙和郁金香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