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芬:明代金银器文人意趣的式微

张燕芬

2024-06-28 15: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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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金银器以富丽华贵为主流风貌,含蓄优美的文人意趣作为支流日渐式微。究其原因,虽有时代潮流的浸染,但更重要的却是官府的引导与制约,以及文人审美多元化的影响。相较宋元的清新典雅,明代金银器的材料色彩、装饰题材、品位格调,由质而华,由敛而放,最终雅俗合流,并影响了后世的金银器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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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金银器文人意趣的式微
 张燕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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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立国之初,便进行礼制改革,希冀复兴先王之礼,制度上多追唐宋。朱元璋更是希望通过“用严厉的法家手段,落实宋代知识精英的儒家理想”。但就主流工艺美术来说,尽管意欲近宋,明的时代风貌却没能遥承宋的含蓄典雅,尤其是金银器,与宋元作品有天渊之别。于民间而言,时代新风虽影响重大,文人审美亦需关注。因文人掌握文化,能够引导社会风气。工艺美术的文人趣味,主要体现在题材寓意和构图方面。论题材,既有对诗意的偏爱,也有对仿古的青睐,前者散发艺林的清新,后者蕴涵历史的厚重;论构图,相较于传统的图案式,更多地采用绘画装饰。在今人认知里,明代文士的趣味浸淫了各个工艺美术门类,明式家具、紫砂、竹刻等更成为典雅优美的代表。遗憾的是,金银器的设计制作却没能受其涵育。


主流支流: 与宋元金银器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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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金银器的主流面貌是富丽华贵。相较宋元,其材质、造型、装饰均有显著变化。就材质而言,黄金或金镶珠宝〔图一〕成为明代社会各阶层的普遍追求,质料的奢华和色彩的明艳使作品常有靡丽不可加之感。论造型,明代金银器设计不再流行“规摹取自然”,花卉瓜果形的盘、盏显著减少,虽然出土物中有一些桃杯〔图二〕,但那不过是更看重其代表的长寿寓意;仿生肖形的设计多保留在杯耳等局部,常见灵芝〔图三〕、日月。再看装饰题材,明中后期吉祥纹样广泛施用,题材贴近生活,寓意通俗浅白。更重要的是,即便是绘画式构图,也不再有明确的文人情趣,如出自司礼监太监杜茂墓的银鎏金葵口承盘〔图四〕,纹样内容是指日高升、加官晋爵,可以说是有画面而无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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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金镶宝嵌玉龙纹高脚壶

明定陵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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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金镶宝桃杯

北京永定门外南苑明万通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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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双龙福禄字银台盏

湖北蕲春县蕲州镇明都昌王朱载塎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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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银鎏金爵禄图葵口承盘

北京市海淀区明杜茂墓出土


检视明代金银器,少见气质清新、富有文人趣味的作品——这是明代金银器的特点,同时也是宋以降中国金银器设计意匠的一个重要转变。


讨论这个转变,还需从宋代说起。宋抑武修文,含蓄典雅成为时代风貌,就连素称奢华的金银器也变得优美清纯。金银酒器中,花果式台盏杯盘俯拾皆是〔图五〕,造型虽各有不同,面貌却都一派天真自然。装饰纹样也若绘画小品,如张同之夫妇墓出土的梅梢月纹梅花式银盘〔图六〕,梅分五瓣,盘为五曲,盘中有波光粼粼、新月乘云、梅枝斜出,仿佛一首无声诗。如此“梅得月来无限好,月和梅看更清奇”的图式也为元人继承。宋人好古,金石学鼎盛,不仅对古器物的研究成就巨大,而且将慕古之情融入造作,仿古之风弥漫于各类材质。金银器虽不如陶瓷典型,但也有出色作品,如江苏溧阳窖藏出土的银鎏金乳钉纹簋形双兽耳盘盏〔图七〕,酒盏造型与装饰均追摹商周青铜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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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五〕芙蓉花式银盘

采自《宋韵:四川窖藏文物集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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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六〕梅梢月纹梅花式银盘

南京江浦黄叶岭南宋张同之夫妇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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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七〕银鎏金乳钉纹簋形双兽耳盘盏

采自《镇江出土金银器》


元取宋而代之,社会开放交融,多种文化并存,工艺美术增添了精丽华贵的新风。金银一类,虽有花丝嵌宝带来的玲珑多彩、异域工匠打造的奇特银树,但今见的元代金银器,大体承续了宋代的风雅面貌,还出现了朱碧山等为文人赞叹的银工。朱精于手艺,在当时就已表表有声,明人张岱更评价其“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他的作品有造型复杂的各色酒具与小雕塑,甚至有嵌七宝金槎杯,但留存至今的只有银槎杯。如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件〔图八〕,题材由张骞探寻黄河源流演绎而来。除却朱碧山的槎杯,莲舟仙渡银盘盏亦可为例〔图九〕,其设计构思或源自太一真人莲叶舟,莲瓣为舟亦作盏,盘中捶錾出层层微澜,泛起莲舟仙人,观之似有万顷烟波始是仙之意,甚是文雅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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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八〕朱碧山银槎杯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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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九〕莲舟仙渡银盘盏

采自《湖南宋元窖藏金银器发现与研究》


元代多元化的审美,为明代的工艺美术创作提供了更多选择。对于金银,明人显然更中意华丽与通俗,于是,文人趣味逐渐弱化为金银器设计的支流。


这股支流可以从明初著名锻工,后来享誉画坛的浙派领袖戴进说起。戴进还是银匠时“为人物花鸟,肖状惊奇,直倍常工”,因见“今人烁吾所造,亡所爱”而改投缣素。他的金银作品必定是文气充溢的,可惜未能得见。


明中期颇具文人趣味的作品,可以万贵墓出土的一副人物故事图八方金盘盂〔图十〕为例,八方盘錾临水高阁、松枝流云、石桥垂柳和人物鞍马,纹饰风格工致潇洒,宛如界画;盘中故事为《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与盘相配的是八方式盂子,盂子外壁錾饰八仙,内底中心似为醉倚酒坛的玄真子张志和。此副盘盂作为酒器,装饰题材与功能相和,且运刀如笔錾刻如画,可惜这样内容通俗、形式雅正的作品却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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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人物故事图八方金盘盂

北京右安门外明万贵墓出土


明晚期至南明,与文人趣味相关的金银器,主要来自重庆与湖南的窖藏。重庆长寿县明代银器窖藏,其主人是崇祯时担任过兵部尚书的陈新甲。湖南通道的南明银器窖藏属于靖江知州党哲。虽然这两批银器的制作略显粗率,但仿古意味却十分明确。如党哲藏的一件银爵〔图十一〕,腿部造型已世俗化,腹部、尾部纹样却还努力模仿商周云雷纹与夔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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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一〕银爵

湖南通道南明代银器窖藏出土


此外,北京三里屯明墓出土的单耳金杯〔图十二〕,亦是仿古制作,仿的应是卮杯,亦称屈卮。金杯的杯耳造型与吕大临《考古图》所载“耳卮”相类〔图十三〕,“耳卮”注云:“此器旁一耳,乃是古酒卮”,宋人眼中的古式,有浙江兰溪市灵洞乡宋墓出土的金屈卮可与《考古图》互证。元代也有同类型制作,如湖南澧县珍珠存元代窖藏出土的银屈卮,不过形制更简单。明代的这件制作,杯身虽从宋元的弧腹转变为斜直壁,但最具屈卮特点的把手,尤其是把手上的条形压指板却被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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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二〕金屈卮

北京三里屯明墓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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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三〕《考古图》之“耳卮”


纵观当前刊布的实物,明代金银器中的文人趣味虽偶有上佳表现,整体却已式微。究其根源,不仅与官样制度及宫廷引领的主流审美相联,也与文人审美理想的多元化有关。


因何式微: 官府与文人的双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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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官府的引导与制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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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金银器皿之所以少有清新文雅的气息,与花果造型的骤减密不可分,也与复古制作的世俗化大有关系。花果造型的减少,客观上是因花口不便使用,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明人的自觉选择,尤其是官府的引导和制约。仿古作品的世俗化,离不开官方造作的推波助澜。


明初礼制改革的核心是服舍器用,宫廷为此确定了大批官样,并令广泛推行,严格遵守。官样虽有助于国家造作体系与礼仪制度的快速建立,却也导致了工艺美术面貌的程式化。


金银器因材质高贵,尤受官样影响,品类集中、造型减少是最为直观的体现。根据《大明会典》有关亲王婚礼的记载,可知其所涉供用器皿有金器13种(29件/副)、银器7种(48件/副)、漆器5种(10件/副),基本涵盖了高等级筵席的各类金银餐具。而这些式样中,除“金葫芦盘盏”之外,并无其他明确记载的植物造型。在《明宣宗行乐图》的投壶场景中,红漆方桌与长桌上是为皇帝预备的酒水点心,作为容器的金质壶瓶、执壶、台盏、盘、碗〔图十四〕,则是宫廷日用餐具的缩影,当前所见的藩府金银茶酒食器,品类面貌亦多可与之重合。上海闵行区明南京礼部尚书朱恩墓出土的茶酒食器,则是官宦人家日用的一组〔图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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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四〕《明宣宗行乐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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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五〕明朱恩墓出土银器一组

采自《城镇之路》


如上所揭,从国家的制器理想与实践结果来看,起码在官府金银器中,植物造型不是主流。而官府造作历来领袖群伦,民间很难不受其影响。如浙江龙游石佛村明代窖藏出土的4只金高足杯,杯身分别做菱花与菊花形,分瓣均匀、排列细密,造型周正挺拔,但端谨的气质,已与宋元作品的清新活泼大相径庭。综合考虑,仿生造型金银器皿,尤其是花口杯盏一类,在明代的衰弱似乎是必然。


另一方面,明代官方虽然强调制度的复古、仿古,却并未一一落实到物,至少未体现于金银器。如洪武二年造太庙金器成,太祖言:“制宗庙祭器只依常时所用者”“造酒壶、盂、盏之属,皆拟平时之所用。”之后又更定祭器皆用瓷,且以盘、碟、碗替代笾、豆、簠、簋、铏、登。这些举措并无益于明初官方对祭礼器的传承。


至于宫廷日用器中的仿古制作,当前帝陵与藩王墓的发现中也少有式样准确、风格文雅的作品。在仿古设计上,常见造型与纹饰的分离,或风格气息的割裂。如定陵出土的金匙箸瓶〔图十六〕,贯耳瓶造型取自投壶,投壶源自古代燕射之礼,但瓶腹錾刻的龙凤,则是高等级皇室的象征。又如万历皇帝的金镶宝嵌珠爵坫〔图十七〕,尽管器型仿古,但极尽奢华的装饰,并无半分古典特质。内廷用器的风貌不仅与礼制相关,也与帝王品味的关系极大,就如这副爵坫,它与“酒色财气”兼具的万历帝似也相衬。还需注意的是,明中后期,宫廷还是滋养吉祥纹样的温床,对凡俗与祥瑞的痴迷,几乎淹没了一切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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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六〕投壶式金匙箸瓶

采自《北京出土文物精粹大系·金银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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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七〕金镶宝嵌珠爵坫

明定陵出土


(二)  文人审美理想的多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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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士大夫所秉承的仁人爱物的精神,到了明代体现得异常分裂。文人一面强调雅俗之辨,在《遵生八笺》《长物志》《考槃馀事》等鉴藏著述中反复表达对清隽古雅的追求;一面又无法抵拒物质世界的招引,尤其是明中期以降,心学成为重要学术思潮,尚俗尊情成为文艺创作趋势。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袁宏道还认为,士人不应愤世嫉俗,提倡“安心与世俗人一样”。如此氛围,文人显然也“从俗如流”了。他们将欲望释放于珍宝奇玩,极大影响了文人趣味在金银器上的呈现。


在商业化浪潮与浮华世风的熏染之下,明中后期士的身份更加多元。亦士亦商的群体不断壮大,甚至有“今天下之士,非士也,商也”的感慨。士绅阶层人员构成的复杂性,也使其品位、审美、消费倾向具有多面性。


文士好华尚奢甚至成一时风气。被明代金银器研究者作为重要参考资料的《天水冰山录》,是严嵩的抄家清册。严嵩乃嘉靖朝首辅,《明史》称其惟一意媚上、窃权罔利,这位权倾朝野的巨佬,家中藏匿珍宝无数。《天水冰山录》中不仅登记有数量可观、式样琳琅的金银酒器、茶器、首饰,甚至连文房镇纸都以黄金制作。又隆庆进士李乐言:“吾湖有仕宦内人造珠冠者,用银四百余两,闻不久即转之他宦家,理或宜矣。近又有闻四百金少者耳,更有千金者,珠粗钜异常也。”这是仕宦之家,也是豪门巨室。同为首辅的张居正,《明史》赞曰:“通识时变,勇于任事。神宗初政,起衰振隳,不可谓非干济才”他在世时万历皇帝待之几用家人礼。正史中很难看出江陵公“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虽李固、何宴,无以过之。一时化其习,多以侈饰相尚”。


在上层文人的带领下,不少士绅以服饰奢华为尚,甚至举债以满足奢欲。如汝嘉太守金赤城,“家无儋石,貌亦甚寝,每过人室,则十步之外,香气逆鼻,冰纨雾毅,穷极奢靡,至以中金为薰笼,又为溺器,而作吏颇清白,第负乡人债数十不能偿耳”。明代中后期文人对奢丽的接纳与沉迷,导致对黄金宝石等高贵质料的需求增加,从而也推助了时代风貌的转变。


文人趣味衰落的原因之一,还在于欣赏重点的转移,明代士人对机巧可谓偏爱。被谢国桢先生称为“朱明一代杂家之冠”的田艺蘅,在其所著《留青日札》中,记录了暗藏机关的莲蓬形银杯:


莲子杯,形如莲蓬,中置银仙人一,能浮能沉,周围莲子六枚,心中暗藏银牌六面,上各有字,傍有茎入酒。初注酒,则左浮一面,饮尽则沉。又注酒,则右浮一面,饮尽亦沉。入酒则同,而左右不紊。凡六注而周,其仙人则常偕浮偕沉也,非鬼工而何?


还有可以自动斟酒的美人壶:


美人壶,以银范美人形,发中入酒。傍立一凤,前擎荷叶一片,以银杯一枚置叶上,叶即少低,凤口中吐酒,杯满即止,不歉不溢。举杯则叶仍浮起,凤口曾无余滴,饮尽复置之,则复注如前。凡容酒十二杯,不烦人力,转输若神,不知起于何代也。银重三十六两,精异常,珠翠外饰,杭工亦能为之。时于肆中回易,惜余无物,不能得之也。乃吹箫引凤形,余为名之曰弄玉壶。


此美人壶,不仅机巧异常,而且外饰珠翠,价格不菲,田氏虽喜爱,奈何囊中羞涩。据其所言,当时的杭州银工也能制作这样的酒具。明后期,美人题材似乎颇受士大夫喜爱。《天水冰山录》中有“银吹箫美人壶”,不知是否与前文机关暗藏的作品为同类,严家还有“银献花美人壶”“银琵琶美人壶”“银舞袖美人壶”“银加官进爵美人壶”“银金钱问卜美人壶”,甚至还有云南来的高二尺五寸许的珐琅金银美人。万历二十六年,河南巡按姚思仁贪墨,收受之物中亦有“金美人酒器一座”,以“座”为单位,可能不是普通酒壶,或与田艺蘅所见的美人壶相类。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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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金银器的清新文雅,大抵由赵宋开启,至元代朱碧山而极。明虽在制度上追宋,但产品却少有宋人的典雅气息,更多是继承了胜朝的精致奢贵。在承与变中,富丽华美的确立,文人趣味的式微,是明代金银器设计意匠的显著变化,且影响至今。


明代金银器文人意趣的下行,根源在于官府与文士两大审美向导的变化。对于金银器,中央的管控超过前代,造作权限收归内府。官方首先强调的是材质所代表的等级意义,以及官样所标识的身份高低,而非审美的愉悦。与此同时,文人对奢华与凡俗的坦然,使之能够接受甚至欣赏金银的奢华之色。而其典雅的审美意趣则被投注于竹刻等更加文人化的材质。


变化的原因虽然复杂,结果却十分直白。落实到具体作品,又可拆解为材料、色彩、造型、纹样。色彩的变化最为抢眼,宋元常见银器,明人追求金器。银色偏冷,金色偏暖,前者高洁素静,后者富丽堂皇,且明人喜爱藻饰,作品多镶宝嵌玉,因此视觉上始终斑斓多彩。与此同时,花果造型的逐渐没落带走了清新可爱,仿古题材的不求甚解削弱了典雅庄重,吉祥纹样的风靡又遮盖了诗意优美。各种因素交叠,使得明代金银器风貌,由质而华,由敛而放,雅俗合流,甚至发展至热烈华艳,与传统文人情趣背道而驰。这样的风貌演进也体现在明代的丝绸、陶瓷等门类。


明人的文雅虽少见于金银器,却浸润了家具、紫砂、竹刻、顾绣等门类。尤其是晚明的江南,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百工集巧,苏州家具的雕饰甚至“皆尚商周、秦汉之式”。朱碧山式的槎杯也从金银器转移到了犀角(两岸故宫博物院均有收藏)。可以说,极致的凡俗与风雅,在明代工艺美术上皆有呈现。


清代金银器与明联系很多,不仅有品类的继承,作品的效尤,还有审美的延续。如此一来,明代已然程式化的金银器造型(如杏叶执壶、台盏等)亦被清人加强,尽管偶有佳作,但过分的整齐划一,亦贬损了设计的多样性。在仿古风极为盛行的乾隆时期,仿古金银器也努力振作,可惜因迷恋繁腻,少了一份文人的潇洒与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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