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 5 月 13 日,星期五,在位于伦敦东区BOW的一家婚姻登记处,33 岁的 Leigh Bowery 与多年好友 Nicola Bateman 结为夫妻。
婚礼当天 Leigh 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他戴着金色的假发,穿着从砖巷买来的正统犹太教男士黑色厚缎面丝绸外套。Nicola不停地说着:「哦亲爱的,这可是任何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身着蓝色礼服,戴着蓝色袜带 —— 所有的细节都呼应着西方婚礼的传统。
那一天距离 Leigh Bowery 离开这个世界还剩半年多的时间,婚礼的悲怆底色还无人知晓。在短暂如流星,绚烂若极光的一生中,Leigh Bowery 为这个世界留存了太多的惊叹与遗憾,他的身份附着在几乎无尽的标签上 —— 表演艺术家、俱乐部文化推广者、时装设计师、演员、电视名人、音乐家、模特......而讽刺的是,在1993年接受《卫报》采访时,Leigh Bowery 被问及他最厌恶的他人特质是什么,Leigh 的回答是:「那种急于分类的冲动 —— 如果你给我贴上标签,你就是否定了我的存在。」
终其一生,这个来自澳大利亚的挑战者和先驱者,将源于生命的极端体验,付诸在自我身体的创造性表达上。对抗着偏见、傲慢与歧视,对抗着近乎一切的规则,掀翻了普世文化的禁忌。
他因 HIV 并发症去世已经 31 年,他的影响仍无处不在,尤其在时尚界,Kim Jones 直言:「我所做的一切总有 Leigh 的影子,最重要的是精神。在我十几岁时发现的存在之后,他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影响,至今仍然影响着我对时尚的看法」,对 Rick Owens 来说,Leigh 代表了一股自由的力量,代表了他会永远支持的「异类」价值观。
今年 2 月,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为 Leigh Bowery 举办了一场回顾展「Leigh Bowery!」,展览将持续到夏天。 与此同时,Nick Night 拍摄的 Leigh Bowery 系列已登陆 Another Man 2025 冬/春季刊,包括仅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有售的限量版封面,上个月 Another Man 还为此举办了一场观展派对,以纪念 Leigh Bowery 及其社群的创造力。
Nick Knight
Leigh Bowery: Skull 1992
Another Man 2025 冬/春季刊的限量版封面
这是一条向内进入 Leigh Bowery 私人与艺术世界的道路,虽姗姗来迟,却也是我们再次走进他的、讲述他的故事的契机,用 Nicola Bateman 的话说,「Leigh 若知道泰特美术馆为他办回顾展,一定会狂喜,他向来渴望成名。自他死后,我竭尽所能保存他的创作,因为我笃信,世界终将追上他的脚步」。
Leigh Bowery 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西部,一处名为 Sunshine 的工人阶级小镇。他是家里两个孩子中的老大,比起去礼拜他更喜欢与母亲及一些女性亲属为伴,一位姨妈教会了他钩针编织。有时,当父母不在家时,Leigh 会重新整理花园里的植物或重新布置客厅,等他们回到家,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他的父亲 Tom Bowery 在后来回忆道,Leigh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成长着的男孩,却也承认或许他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从小学到初中,Leigh 都是在当地就读,1975 年,他考入了墨尔本的精英高中,朝夕相处的朋友们并没有察觉到 Leigh 特别的能力和天赋,在他的高中同学看来 「尽管他幽默风趣、举止华丽,但没有多少迹象表明他后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在学校,我们总是穿着校服。我甚至不记得有哪一天我们能从 Leigh 的便装中看出他对时尚的兴趣。」
高中毕业后,他申请了皇家墨尔本理工学院的时装设计专业,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经历对时尚的幻灭,那些被一再重复的时尚实用性的理论和课程安排,他毫无兴趣。而大洋彼岸的音乐、青年文化类杂志 —— 比如《New Musical Express》—— 勾起了 Leigh Bowery 的好奇心,也在他的内心设置了一个锚点。十八岁那年,Leigh 离开了墨尔本理工,前往伦敦。
那是 1980 年底,19 岁的 Leigh 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新年愿望:体重减至 76 公斤
;尽可能多地学习;在艺术、时尚、文学领域站稳脚跟;每天化妆。
刚到伦敦那一段时期,Leigh 白天在汉堡王翻着肉饼,学习着本土伦敦的口音,晚上则回到自己的廉价公寓里,制作个人风格的服装。1980年代初期,新浪漫主义风潮正盛,在 Vivienne Westwood 及一众乐队的引领下,花花公子般的华丽造型占据着伦敦夜生活的中心。
Leigh Bowery 的设计风格,不同于新浪漫主义派钟爱的奢华马甲或钟袖白衬衫这样的单品,而是夸张垫肩的夹克外套,口袋位置甚至延申到下摆,形成对过度设计的戏仿。法国时装设计师 Claude Montana 对 80 年代「power-dressing」权力着装的风格定义和激进廓形,影响着这一时期他的创作方向。
当那些此前只能在画报或杂志上看到的人与事,突然之间成为了组成真实生活的片段,Leigh Bowery 似乎挣脱了束缚他的东西——文化、身份、地域,他所期许的正在朝他快步走来。他真正进入到伦敦俱乐部的核心圈子,始于他和变装皇后 Yvette the Conqueror 的相识。在 1981 年的 Alternative Miss World (另类世界小姐大赛)上,Leigh 身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出场,不过 Yvette the Conqueror 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深刻,在后来回忆时他评价,Leigh Bowery当时平平无奇,与日后脱胎换骨的艺术创作形象几乎判若两人。
Nick Knight
Leigh Bowery: Yellow , 1987
不过正是因为 Yvette the Conqueror,Leigh 才得以首次去到 Cha Cha’s,一处位于伦敦河岸街的知名迪斯科舞厅 Heaven 的隐藏包厢,他见到了很多此前只在杂志上读到过的人,那种震撼远超他的想象。
到了 1982 年,他与视觉艺术家朋友 Trojan 一起搬到了东伦敦斯特普尼的一套廉租公寓。身处移民社区,印度、巴基斯坦移民色彩斑斓的服装与手工艺品成了 Leigh Bowery 的灵感基底,他创造了首个标志性造型「来自外太空的巴基斯坦人」(Pakis from Outer Space)—— 将肌肤涂绘成迷幻的色彩,搭配亮片高冠帽、厚底鞋,缀以廉价人造首饰,外罩拼接撞色长袍 —— 象征着他个人设计的顿悟时刻。这些造型经由纽约摄影师 Johnny Rozsa 和伦敦 80 年代俱乐部文化记录人 David Gwinnutt 的镜头定格,现身于多媒体艺术家 Cerith Wyn Evans 执导、以伦敦俱乐部场景为灵感的《Epiphany》电影中。
这一时期 Leigh Bowery 的创作还陆续亮相策展人 Susanne Bartsch 于纽约举办的英国设计师联展,以及 1984 年年底的东京秀场。系列作品以粉白棕三色系的婴孩风格褶皱衣饰呈现,通过特殊剪裁大面积暴露着臀部肌肤。在东京秀场中,身高 183 公分且体型丰腴的 Leigh Bowery,以垂檐软帽搭配乌黑长假发、缎面长裤加尼龙褶边拖鞋的全套行头惊艳全场。
纽约的服装连锁店 Charivari 与奢侈品百货 Barneys 都对 Leigh Bowery 的设计感兴趣,而 Leigh 却表现得无动于衷。早在墨尔本理工学院,他便对商业化时尚有过抵触,创造那些衣物的初衷与归宿,都只是取悦自己罢了。
来到 1985 年,彼时的英国正处在保守党领袖撒切尔夫人的第二任任期内,社会失业率一路飙升,经济形势一片惨淡,在这一背景下,白天的英国充斥在悲伤、肃穆的氛围中,深陷罢工与抗议的泥潭,而到了夜晚,有着挑衅意味的享乐主义取代着此前朋克时代的虚无,以此反抗执政者所谓的保守道德。
年初,Leigh Bowery 与俱乐部经理人 Tony Gordon 在莱斯特广场 Maximus 俱乐部的地下室,开启了一家名为禁忌(Taboo)的双周派对,它很快变更为每周一次的活动。最初几周 Taboo 的反响平平,但之后这里俨然成了一处圣地,门外开始排起长龙。
浮夸的旋转楼梯、烟熏镜面、下沉式舞池,音乐混杂着 Hi-NRG、流行歌曲以及驻场 DJ Jeffrey Hinton 自制的混音带。在新浪漫主义式微的节点,Taboo 的诞生像是这类风格的某种解构版本,但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所谓流派的束缚,你可以无所顾虑地盛装打扮、尽情热舞,甚至制造混乱,这是一个毫无规则约束的场所。当然,除了那个著名的门禁把戏, Leigh 的圈内挚友 Mark Vaultier 和 Trojan 会举一面镜子怼到排队的人脸上问:「Would you let yourself in?」(你会允许自己进来吗?)
展览现场再现了这个门禁把戏
Leigh Bowery 的挚友,也是他传记的作者 Sue Tilley 曾透露,这家俱乐部的宗旨是:要么穿得惊心动魄,要么就别费心了。
而这一切的核心,Taboo 的灵魂人物,便是集主持人、表演家与煽动者于一身的 Leigh Bowery,他的存在推动 Taboo 跻身为伦敦先锋音乐文化的地标。在 1985 年 9 月的一篇杂志采访中,Leigh 如此描述他在 Taboo 的角色:「我想,我算是一种本土的歌舞表演者 —— 那种老派滑稽剧里的醉鬼原型。如果人们看到我如此肆无忌惮地撒疯,他们自己也就不会束手束脚了。」
在那个 David Bowie 和 Madonna 等流行文化巨星每隔好一段时间变换造型便能引发公众热议的时代,Leigh Bowery 却以每周一变的频率颠覆着人们对于着装的认知,光头上滴落着胶水痕迹,搭配白西装、白色及膝袜和白色内裤;点缀着闪亮警徽的短褶裙配警帽,刻意营造的结痂妆容;耳朵后面安着闪烁的灯泡;缀满金色 Lady Jane 发夹的外套,一只眼睛被戏剧油灰覆盖......
新浪漫主义的旗手之一、音乐人 Boy George 在后来的一场采访中谈到了 Leigh Bowery 与 Taboo 对俱乐部文化的深远影响:「Taboo 的魔力在于没有任何规则,驻场 DJ Jeffrey Hinton会播放任何类型的音乐 —— 就像我 1979 年在 Planet 打碟时混搭嘻哈、雷鬼、《音乐之声》原声带之类的操作一样。」
Taboo 的存在是为构建某种情绪,而并非强求节奏的统一,它有着更纯粹的创作野心,Boy George 继续强调,「Taboo 是在推崇那些被主流视为低俗的作品,比如 Baccara 的《Yes Sir, I Can Boogie》——这类你可能不会喜欢的音乐。它们不够酷,但在 Taboo 就行得通。很多 Donna Summer 的过气金曲,在同志俱乐部早不流行了,但在 Taboo 照样炸场。其他新浪漫主义的俱乐部个个自视甚高,但 Taboo 用另一种方式在狂欢 —— 它的傲慢不在规则上(尽管穿错衣服照样被拒之门外)。」
作家、摄影师 Peter Paul 拍下在 Taboo 的人们
在 Leigh Bowery 的世界,唯一的规则便是没有规则。从 1985 年 1 月开始,在 Taboo存续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以硕大无朋的身体语言描绘了狂欢盛景。Sue Tilley 在 1997 年的 Leigh Bowery 传记作品中这样形容:「18 个月以来,Taboo 每周四夜晚的声色飨宴,它的荒诞与享乐主义的程度是不可能被复制的。」
那一时期,Leigh Bowery 在 Taboo 结识了包括苏格兰编舞家 Michael Clark、英国艺术家 Lucian Freud 在内的诸多创意伙伴。1986 年,他为 Michael Clark 的舞剧《No Fire Escape in Hell》设计服装,那些扭曲如生物内脏的廓形与荧光色的表皮,为他赢得了纽约舞蹈与表演 (Bessie) 视觉设计奖。一年后,Leigh 不再满足于幕后,亲自踏入到 Michael Clark 的《Because We Must》作品中。
1987 年 1 月,随着 Taboo 被关停,Leigh Bowery 带着《No Fire Escape in Hell》回到阔别多年的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的观众在惊愕中鼓掌,墨尔本的艺术评论家讥讽这部作品「只是在绝望地追逐感官刺激。」同年的 2 月,他在墨尔本市政厅策划了一场时装秀:模特褪去衣衫,以赤裸的肢体演绎情欲的张力。当这一场景在市政厅的穹顶下展开时,他的母亲在席间直接被吓哭了。
即便他的挑衅与激情早已在 Taboo 时期便脱缰而出,人们也未必会料想到他在之后会表现的更加恣肆,这或许也是 Leigh Bowery 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感染 HIV 的原因 —— 1988 年确诊,除了 Sue Tilley,身边的人都不知情 —— 他害怕人们会同情他,或将他出格的行为归咎于对疾病的愤怒。
同一时间,撒切尔政府出台了英国百年以来第一部针对同性恋群体的限制性法律,一时之间,社会对同性恋和 HIV 的污名化和恐慌如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在英伦的上空,在这一背景下,Leigh Bowery 对世俗禁忌的挑衅进入到新的阶段,他开始将自己的表演视为一种艺术形式,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出格和娱乐。
1989 年,英国艺术家 Lucian Freud 邀请 Leigh Bowery 成为自己肖像作品的模特,在 Taboo 时,二人就已结识。然而在一开始,Leigh 对这个提议还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对自己将要赤裸展现在画布中感到紧张,他在 1993 年接受英国艺术杂志《Modern Painters》采访时坦诚,想到自己超重的体型、两侧脸颊上的穿孔,他就会不自在,因为肖像绘画与他此前以身体为媒介的表演艺术相去甚远。
最终,Leigh Bowery 还是接受了 Lucian Freud 的创作邀请,他将其视为一场更为宏大的自我表达斗争中的一部分,对身体进一步的创造性应用,就像 Leigh 曾说过的:「肉体是我最喜欢的面料。」在 Lucian Freud 的画布后,他常常连续数月保持着同一姿势,每天坚持七小时,并对维持体重与外形的一致性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Lucian Freud
Leigh Bowery , 1991 (局部图)
至此,Leigh Bowery 的身体美学在褪去纺线布料的勾连之后,被引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中,那是一个铺平在二维空间内的视觉艺术。Leigh Bowery 的身体、身份,甚或灵魂,化作了绘入其间的线条、色彩、举止与神情,他投入到了这场将自身视为可塑造画布的艺术进程中,并在实现自我超越的道路上,与存在主义的自我创造,与福柯的生存美学,与酷儿理论的表演性身体,奏鸣着曼妙的回响。
1993 年的冬天,Lucian Freud 的展览在大都会博物馆举行,艺术家本人没有出席开幕式,而 Leigh Bowery —— 这位他最引人注目的模特 —— 身着宽摆花卉长裙、戴着配套的面罩和一顶普鲁士军盔,犹如一幅流动的画作般进入了展厅。
那时,人们仍未预见到隐没于华彩之下,步步紧逼的死神阴影。
故事步入终章,1994 年 11 月的一天,Nicola Bateman 在凌晨两点回到家中后,发现了 Leigh 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因为脑膜炎住院。
在 Leigh Bowery 生命的最后时光,他身上插着吗啡点滴管、戴着绑带式的氧气面罩、挂着各种输液袋时,朋友们一致认为:如果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别人身上,他一定会将其偷来效仿成为表演的素材。
1995 年新年前夕,Leigh Bowery 因 HIV 引发的脑膜炎去世,享年 33 岁。
Sue Tilley 再次回到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赤裸着躺在床上,所有的管子和电线都已被移除,看起来完美无缺,就像平常的他,只是失去了灵魂。」Sue 在后来这样写道。
从澳大利亚的阳光小镇出发,Leigh Bowery 的生命旅程不过三十三载,它着实短促,但那又何妨?人生只为惊鸿一瞥。
三十一年后,当光束穿透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照亮着那些 Leigh Bowery 的作品,当人们在社交媒体贴上 #bodypositive 标签、在性别栏勾选自定义时,我们终于读懂了他为这个世界留存的真正遗产,是勇气,是自由,是作为拒绝传统定义的异类,只为开辟自我道路时的坚定和决绝,那些我们曾经拥有又一度失去,却在逐渐丧失的,对生命、对自我的勇敢和创造力。
世界终将追上他的脚步。
Fergus Greer,
Leigh Bowery Session 4 Look 17 August ,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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