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了解到折纸针线包,是在凯里老绣市集。在一家门店前支起的摊位上,堆叠了一摞像书本一样的物件,包着布皮,被腰绳裹缚。打开一看竟是层层叠叠的纸折口袋,面上印有简约隽永的装饰图案,扁平的“书本”随着口袋的打开生出了许多巧妙的空间,像是瞬间平地起楼房。老板介绍说这是针线包。我向同行的朋友一边表达对这针线包的喜欢,一边惊叹着前人的智慧。但当时并未买下。朋友不解,我开玩笑说“喜欢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拥有啊。”想着也许以后有什么契机再遇见也说不定。
前阵子收到一本书《折纸针线包——鲜为人知的中国民间艺术》,作者是英国人。翻看目录,在“贵州省的针线包样式”这一章节里,居然看到了“大利村型”,里面简单介绍了大利的针线包。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一方面感叹自己在大利已经生活了将近5年,却未曾目睹或耳闻关于针线包的任何信息,实在是“耳目闭塞”!另一方面又觉得,大利作为保存尚好的传统古村落,存在折纸针线包恰恰十分合理。
距此书作者的探访时间应该有10多年了,不需要翻看作者标注的时间便可知。看到书中第93页照片中背着小孩的大利年轻女子,如今头上已添了少些许白发。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向先足阿姨打听,因为不知道侗话里针线包怎么说,我捧了书翻给她看。
阿姨不紧不慢地说“有啊,用啊。以前都有,现在没有了,我的不晓得哪里去了。”
“那谁还有呢?”
阿姨停下手里的活儿,“哦···那可能有,我老公的妈妈,那个容容的外婆··· ”
“那阿姨等你下班带我去看看嘛~”
当天傍晚先足阿姨带我去到她家屋后的老屋,她的公婆,老屋主人,正坐在家门口,恰好蓉蓉外婆也在这里聊天。先祖阿姨向门口坐着的两位老人解释了我的来意,老屋主人转身进屋取物,蓉蓉外婆也蹒跚回家去取,她的腰背几乎已经90度弯折。
老屋主人的针线包由于年代久远,或者曾经使用频繁,或者保管不善,针线包十分残破,像极了她居住的这幢老木屋。应该也是许久不曾使用,灰尘沾满封皮,是深色条纹细棉布,小心翼翼地掀开折纸隔间,翻看里面存放的物件。各种颜色的零碎丝线,安住在自己的“小屋”,被压得扁平。未完成的小绣片,绣样儿的剪纸母版,鞋子帽子的硬纸壳母版,甚至还发现了一张粮票。
先足阿姨和公婆从一开始的小声嘀咕到惊呼出来——这是粮票,也是时光机的票,送她们回到过去。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在聊这张粮票,以及可能,那时候的生活——同时发出许多声感慨。我未曾经历粮票时代,但听父母长辈说起,没想到竟在这里见到遗证。我惊呼忘记带相机!回家去取,电池没电,再折返,老人已将针线包收起。遗憾没有记录。
恰好,这时蓉蓉外婆带着针线包来了。纯黑色封皮,打开第一折,两侧手绘有精美的盆花图案,打开第二折,四列纸折口袋完全铺陈开来,表面布满彩色的剪纸贴花装饰,尽管颜色已淡去,贴花也部分磨损,仍能感觉到这件针线包的精工细作和使用者的长期爱护。



打开针线包,一样还是丝线、布片、纸样,却是不一样的丝线、布片、纸样。底下长方形的隔间里,发现了两块白色带毛羊皮。阿姨解释说,这是以前帽子的装饰物,她把手放在两鬓上方,“像这样放两撮儿在头上,好看嘞”。
满足阿姨周末从县城回来后,我也跟她打听针线包的事。这次我们一起去到四合院,找二楼的奶奶,是满足阿姨的姑妈,也是我们交往比较多的一位花带高手,大家叫她萨先杨(先杨的奶奶)。萨先杨果然有针线包。我们大家站着就在外面翻开来。楼下另外的阿姨也上楼来看起热闹,萨先杨如数家珍,阿姨们啧啧不已。我作为一个外人,既在场景里,又在场景外。听着不懂的语言,想象着她们过去的生活。




如果说针线包是空间,里面这些存放的物件才是空间里的故事之证。它们像一把把钥匙,依次打开那些层层叠叠的记忆。而记忆总带着味道,其中的甜蜜苦涩都被反复咂摸。



问及针线包的制作者和材料如何得来,满足阿姨说以前有专门的人会做,她已过世的大伯就会做。并且说如果放个样板,她也能照着做。我们便说好等她下次回来一起折针线包。经她询问,村里仍有人在售卖手工纸,是在售卖者的娘家,附近的九潮镇生产。本地手工纸由构树皮纤维制成,厚实耐用,韧性极好,反复折叠而不裂,十分适合针线包的制作。如今寨子里对手工纸仍有需求,办白事时会使用到。这也是为何寨子里依旧有人在售卖吧。

等了满足阿姨两周,也没等到她从农活儿中脱身。阿姨不理解为什么我偏要跟她一起做针线包,她认为我独自一人也能做。她不会知道我希望在过程中跟她互动,我希望共享她曾经的记忆。某种意义上,这跟阿姨们不理解——为什么还会有人大老远从城市里来跟我们学织布是一样的。
最终还是一个人完成了,花了两个下午及两个晚上的时间。没有阿姨的陪伴,却多出了折纸手艺人的视角。以前的针线包手艺人想必只是一种副业,在农闲里,有需要针线包的人上门来订购,便开始制作。不知装饰的样式是订购人指定还是手艺人依自己的心情为之,总之针线包是精细的活儿,还对书画印染技巧艺有要求,她一定为自己的手艺骄傲。



大利式的针线包尺寸较大,封皮尺寸为65cm x 32cm,内有26个口袋。包含表层的8个扭折口袋,及18个折叠盒子。空间极大。针线包的打开和闭合也需要两次对折。
封皮一般用细密薄布,讲究的也有使用亮布的,用了我们在大利早期织的一块面料,赋予了一些纪念意义。装饰纹样有繁有简,繁复有剪纸贴花,简单有木戳印花,丰俭由人,各美其美。


直到制作时才意识到的一个材料是粘合剂,目前所见的针线包多数黏合极好,服服帖帖,边角无起翘,也无发硬迹象。据说前人用的是野生猕猴桃藤,将其捣烂熬煮,浆水是一流的粘合剂。我只是简陋地使用了双面胶,表面看起来无差,不知日后会有何变化。
拿着做好的针线包去给阿姨奶奶们看,个个都细细翻看,一边念叨着“shei gon,shei gon!”(聪明得很!)


在打听针线包的时候,有两位阿姨好心地带来自家的针线包给我看。打开折纸盒,却是空无一物。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原来她们已提前把内里的物件取出。也许是认为自己那点私物不足为外人见,也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欣赏针线包本身吧。我却觉得若有所失。说失了故事也好,失了温情也好,不如说是自己的好奇心、窥探欲没有得到满足。针线包毕竟是十分私人的东西,粮票、棉花票在过去本就是十分珍贵的财产,税票邮局票证也是私密的物件,即便在丧失时效的今天,它们的展示与遮蔽理应由主人判断。这也是我在过去几年里未曾了解到大利针线包的原因吧。


听说五一假期游客较多的时候,有阿姨摆摊时也摆上了自家的针线包;有客人很喜欢,订购了几个。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很开心。得知某种老手艺还有人保有的时候,总是好消息。
我们也在打听村里是否还有人会愿意在折纸针线包上书画印染,继续慢慢探寻,以村里的节奏。
附注:针线包,侗语谐音“Dèi mē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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