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9年，法国外交官来到俄罗斯，见到了一位特殊的贵族夫人。
她叫安娜·马特维耶娃。外交官在日记中写道，她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不用铅粉、从不涂胭脂的女人，因此她本身就已经十分美丽”。
这句评价在17世纪的俄罗斯十分罕见。
当时，贵族女性几乎人人浓妆艳抹：脸要涂得雪白，双颊抹得通红，眉毛画得乌黑。为了保持妆容，她们会反复往脸上涂抹含铅的白粉，太厚了，再用专门的刮板刮去一层重新补妆。
这不是个人爱好，而是贵族社会默认的规矩。仅仅五十年前，一位政府首脑夫人还曾被其他贵族妇女硬逼着化妆。不化妆，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风气连当时不少人都看不下去。东正教著名人物阿瓦库姆曾讽刺道：“还有些女子糟蹋自己面容，反复堆砌油彩，脸上一块红、一块白、一块青，模样丑陋得如同可憎的猿猴。”
一个家族，提前过上了“欧洲生活”
安娜能够成为例外，并非偶然。
她的公公马特维耶夫是彼得一世时期的重要大臣，被称为“第一位俄罗斯欧洲人”。他的家中摆放着欧洲家具、悬挂欧洲油画，妻子还是一位苏格兰人。在17世纪的俄罗斯，这样的家庭极为少见。
彼得大帝的母亲正是在马特维耶夫家中长大的。后来成为皇后的她，把不少欧洲式生活带进宫廷：看戏、跳舞、乘坐敞篷马车出行，而不是坐在封闭的马车里。她还是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肖像能够真实反映本人相貌的皇后。
娜塔莉娅・基里洛芙娜・纳雷什金娜皇后肖像（冬宫博物馆）
这样的成长环境，也深刻影响了彼得。
彼得改变的，不只是衣服
彼得并不喜欢传统的莫斯科罗斯。
在他看来，贵族妇女穿着层层长袍，满脸铅粉，行动缓慢拘谨；而欧洲贵妇穿着低胸礼服，自然地交谈、跳舞，充满活力。
1698年，彼得结束“大使团”访问欧洲回国，仅几天后便颁布《穿德式服装、剃胡须和胡子的法令》。法令发布时正值镇压射击军起义期间，仿佛也在宣告：旧时代的生活方式将与旧制度一起结束。
1700年、1701年、1705年，新法令陆续出台。
为了让百姓知道什么叫“德式服装”，莫斯科白城城墙旁甚至摆放了穿着欧洲服装的人体模型。
如果仍穿传统服饰进城，就要缴纳罚款：步行者40戈比，骑马者2卢布。作为对比，当时16公斤肉只卖30至40戈比。
法令还专门规定：“所有阶层的女性，都必须穿德式服装。”
彼得一世亲胞妹公主肖像，约 1714 至 1715 年
改革最初遭到强烈反对，甚至引发骚乱，但欧洲服饰最终还是成为俄罗斯贵族的新标准。1717年起，彼得又举办阿桑布列亚社交集会，亲自与皇后跳舞、宴饮，用行动推广新的生活方式。
新衣服，容不下旧妆容
服装改变后，传统浓妆很快显得不合时宜。
欧洲女装露出手臂、颈部和部分后背，如果还像过去一样把脸刷得雪白，胸口和手臂也得一起涂白，既昂贵又麻烦。
更重要的是，覆盖着厚厚铅粉的脸，很难大笑，更不适合跳舞。
过去的俄罗斯贵族小姐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跳舞。她们穿着曳地长袍缓缓移动，双腿始终藏在裙摆下。到了18世纪，贵族女性开始在舞会上不断旋转、交谈、调情，过去的妆容和服饰自然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彼得一世时代的集会》
旧时俄国女子视头发为身体私密部位，尽数藏在衣饰之下，新潮流却把头发打造成各式时髦发髻，搭配夸张假发与华丽头饰。
不过，俄罗斯贵族并不是立刻就学会了欧洲审美。
最初俄国贵妇想要配齐整套新式装扮，既缺乏审美眼光，国内也没有技艺纯熟的裁缝。1710 至 1720 年间，外籍裁缝、时装师才开始教导俄国缝纫、裁剪匠人制作新式版型。
1719年，彼得夫妇访问柏林时，拜罗伊特侯爵夫人回忆，叶卡捷琳娜一世穿着一件缀满银饰和亮片、款式已经过时的礼服，看上去“像一位德国四处流浪的女艺人”。
少年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肖像，18 世纪 20 年代
真正赶上欧洲时尚，俄罗斯又花了二三十年。
从铅粉，到冰块
18世纪中叶以后，厚重的铅粉逐渐退出历史。
人们开始追求自然肤色，用刚挤出的牛奶、黄瓜腌汁、矢车菊煎剂洗脸，也使用狼脂、蛋清和植物油制成的护肤品。
叶卡捷琳娜二世年轻时曾受青春痘困扰。她回忆，御医给了她一小瓶滑石油，每周滴一滴兑水洗脸，十天左右皮肤便恢复了。
俄罗斯还有一种人人都熟悉的美容方法——用冰擦脸。
农妇蒸完澡跳进雪堆，贵族也一样。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秘书记载，女皇整理帽饰时，经常会用冰擦脸。19世纪初到访俄罗斯的爱尔兰旅行家玛尔塔·威尔莫特也写道，每天早晨都会有人送来一块冰，让她“像真正的俄罗斯人一样”擦拭脸颊，据说这样能让肤色更加红润。
胭脂和香粉并没有消失，只是改用了欧洲配方，不再以铅和汞为主要原料。
叶卡捷琳娜时期，俄罗斯已有4家香粉工厂、5家胭脂工厂，还销售进口化妆品。一盒胭脂售价80戈比，而普通人在小酒馆花10至12戈比就能吃上一顿饱饭，可见化妆品依然属于奢侈品。
18世纪末，介绍美容和化妆的书籍、杂志开始流行，俄罗斯女性也学着自己制作香粉、面霜和护肤液。
到了19世纪初，浓艳妆容彻底成为过去，自然肤色重新成为新的审美标准。
彼得大帝改革的起点，是一件衣服。但衣服改变之后，化妆、发型、礼仪、舞会乃至贵族女性的生活方式，都随之改变了。
曾经象征身份的厚重铅粉，最终输给了另一种审美——真正的美，不再来自一层层覆盖面容的白粉，而来自自然的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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