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作》作为一个长达188分钟的故事，谜底却在很早的时候便揭开。我怀疑编剧/导演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读过加缪的一段话：“一个人的工作无非是沿漫漫艺术之崎岖路，去重新发现那两三个至简而伟大的形象。正是这些形象首次将他的心门打开。”
这个故事的内核亦与中国的“九方皋相马”相似。九方皋相马能去伪存真，伯乐亦自愧不如，说他“所观天机也”。《无主之作》的男主角柯特·巴奈特（汤姆·希林饰）拥有独特天赋，一双赤诚的眼能穿过表面纷繁看见事物本质。他的画就是万物皆有联系的证据。
作为一个画家，那“两三个至简而伟大的形象”在柯特·巴奈特还是奶乎乎的稚子时已亲眼目睹。万物之间皆有联系的哲思，巴奈特青年时已知晓。在麦浪中顿悟时，他狂喜着告诉父母这一“重大发现”，然而父母并不理解，同时深深担忧。在当时的德国社会环境下，柯特·巴奈特就像一只美丽而脆弱的小鸟，被强力之手一捏即碎。
188分钟的故事围绕着一个主题：一个艺术家的诞生。柯特·巴奈特的人生境遇经历社会剧变，纳粹统治、二战及东西德两立先后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但他绘画之外的另一个天赋，令他与灼热的外界间始终隔有一层缓冲。巴奈特温厚、善意、心思简单，他的灵魂里没有反抗和复仇这些激烈的字眼。他的壮烈都是静水流深，这样的史诗电影主角近年尤其常见，《幸福的拉扎罗》《罗马》等莫不如是。他们像粗朴的画布，历史仅仅在画布上投下阴影，画笔则一直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画家柯特·巴奈特的诞生，更多是一个内向的、自发的过程。生活在纳粹至东西德分裂的时代也好，另一个时代也好，他的行进方向都不会改变。
或许是因为大道至简，巴奈特的艺术理念借不同角色之口反复被讲述，连一位苏联军官在妻子获救后感谢医生时亦说出这样的台词：“有时候你只是救了一个人。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就是全世界。”
道理很简单了，所有艺术家都在做同一件事，即探寻事物的本质，在看似毫无逻辑的混乱中寻找联系。诗人寻找比喻。一花一世界。
这种颇具东方哲学的思考方式，在影片中化作非常多戏剧性的巧合。《无主之作》是一部规整而古典的作品。有太多巧合与呼应，太多所谓冥冥中注定的离别和相遇。
有趣的是角色们并没有意识到巧合的存在。巴奈特在父亲自杀多年后以相似的动作跪着清洁台阶时，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多年前他曾每日目睹父亲做着同样的工作。他在女友艾莉（葆拉·贝尔饰）的父亲卡尔教授（塞巴斯蒂安·科赫饰）办公室为其画肖像时，镜头扫向他姨妈伊丽莎白·梅（莎斯琪亚·罗森道尔饰演）惊惶逃窜的角落。镜头提示真相的线索，画家本人则全然无所知。
只有屏幕前的观众能以上帝视角看到这些巧合。也就是说巧合和呼应起到的不是推动情节的作用，而是解释的作用。它们非常形象地解释了柯特·巴奈特为何会成为西德新一代的绘画大师，他的那一组成名作究竟好在哪里。
除了巧合，还有一个譬喻。巴奈特两次用了同一个关于数字的譬喻。他问别人，如果说一组随机的数字平平无奇的话，一组获奖彩票的数字呢？必然会觉得其中藏有某个秘密吧，甚至会觉得它们是美丽的。
这些巧合、呼应与譬喻终于汇集成他的成名作——一组由新闻图片、家族相册中的旧照片及其它随机影像为灵感来源绘就的画。然而即使在创作的过程中，巴奈特亦没有看见自己画作中的秘密。
他在光影的魔术中把岳父、姨妈和死亡纳粹医生画在了同一张画上，好像冥冥中神灵现身。恐怖的秘密是：岳父曾是死亡医生的忠实部下，是他亲手把巴奈特挚爱的姨妈推向集中营的悲惨死亡。
巴奈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现实中的秘密，但就像九方皋一样，他透过表象看见的实相成为处理这些影像时唯一的依据。他自己亦无法解释天机何来和秘密所在，譬如为何用刷子把如同大型相片的画作刷得模糊之后，它就由一张“照片”变成了一幅有魔力的画，由复刻和记忆变成创作。
这些画作没有主人，它们是“无主之作”。凡是对他的心灵形成冲击的，能够反映内心真实的影像，就是他想要选择的内容。奇妙的是，对他形成冲击的，对别人也是如此。柯特·巴奈特成功了。
其实巴奈特的艺术理念并不新鲜，鲍勃·迪伦就曾说过，那些歌原本就在那里，他只是把它们写下来而已（大意）。中国亦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传统认知。
《无主之作》的英文名自译作“不要看向别处”。这句话是巴奈特早逝的姨妈伊丽莎白留给他的最早也是最珍贵的启蒙。她赤身裸体在钢琴前找到“唯一的音符”后陷入狂喜，用烟灰缸猛砸自己的脑袋至流血；那个音符原来无处不在，就在她的脑中心间。
如果巴奈特是把真相画出来的人，那么伊丽莎白更接近真相和艺术本身。她可以是贝尼尼刻刀下狂喜的圣特蕾莎，也可以是绝顶纯粹的艺术家。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她被当成疯子/劣等人送进了纳粹毒气室。
伊丽莎白是纯粹灵性的化身。她几乎是以生命为代价教给年幼的侄子巴奈特重要一课：永远面对现实，不要把目光转向别处。
凭着现实的重量，三个多小时的影片中巴奈特穿过死亡、走进爱情，才找到艺术的真实。在僵化的东德与迷失的西德都没能找到的东西，原来就在现实里面。但也不是说，直视现实的人都能成为优秀的艺术家。伊丽莎白姨妈没有能够，巴奈特在西德杜塞尔多夫学院的导师也未必能够。
这位满头伤疤的教授在二战中曾坠机，为苏联境内的鞑靼人所救。他们用混合油脂的药物和萨满歌谣为他治疗烧伤，令教授看到人类之爱的面目。回到德国后他一切顺遂，却像西西弗斯一样不知疲倦地用黄色油脂块创作。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内心强烈的驱动力或许永远无法变成对他人亦有触动的作品。
所以真正的艺术家稀少。柯特·巴奈特这个角色的原型是德国画家格哈特·里希特（Gerhard Richter），也是个“画照片的画家”。据说里希特看到电影不太高兴，认为不是一部合格的传记片。
但《无主之作》本来就不是传记片，只是借鉴了格哈特·里希特的一部分经历和艺术理念而已。里希特本人有一套完整的艺术理论，他首先受到波普艺术的影响，又希望用简陋的手法把绘画从学院派中解放出来。和印象派又有所不同的是，他所表现的内容以影像为素材来源，具有现实的力量。
而没有任何理论，只是凭直觉作画的巴奈特不应被视作里希特的“年轻懵懂版”。他身上混沌和天真的魅力与影片想表述的哲学更贴近。黄昏时，巴奈特在巴士齐鸣中感受到的通体透明，由这样的一个巴奈特来表现才令人信服。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菠萝·硬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