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卡尔维诺曾让马可·波罗描述奥尔维耶托 Orvieto，他或许不会先谈教堂或城墙，而是会说：这是一座被垂直方向支配的城市，是一座允许时间在其间静静完成自身的城市。
奥尔维耶托坐落在翁布里亚的火山凝灰岩形成的红色高台之上。岩石特性使得这里的居民可在原本城市的基础上，向下挖掘。3000年前的伊特鲁里亚人最了解这一点——他们在岩石中开井、建库、储水，也储存未来。因此，奥尔维耶托的历史不是一条线展开的叙事，而是一座垂直堆叠的空间，它有着地上和地下两座城。
伊特鲁里亚人曾在这里生活，罗马人曾在这里征服，中世纪的教皇也一度将其视为后花园。复杂的地形使城市易守难攻，而周边的葡萄园，则让权力的停留多了一份感官的慰藉。直到今天，奥尔维耶托仍以“葡萄酒之城”为傲，城市入口的转盘上，标志清晰而克制。
抵达旧城本身，就是一次垂直的移动。从火车站搭乘缆车缓缓上升，仿佛在穿越一层层时间，岩壁裸露的切面像被翻开的书页：火山灰、岩层、人类的痕迹彼此叠合。若开车直驱城市中心，城墙会将你阻拦在门下，红色岩石环绕着城内建筑，像一座天然堡垒——即让城内的人心安，也让城外的人却步。即使是如此的一座坚固之城，也曾在20世纪70年代末发生过猛烈的山土滑坡，这个事件让其被世界关注，最后推动了国家立法对其和托迪两座城市进行修复，并在90年代初进行了整体的修复和加固。
进入老城，城市质地开始变得柔软。位于高地西端的圣朱韦纳莱教堂（La Chiesa di San Giovenale），始建于公元1004年，是奥尔维耶托现存最古老的教堂之一。教堂很可能建在一处伊特鲁里亚时期的神庙遗址之上，早早便被奉献给意大利纳尔尼的第一任主教——圣朱韦纳莱。简洁的罗马式立面、半圆拱门与低调的玫瑰窗，共同构成一种内敛的秩序。方形钟楼既是宗教象征，也曾承担防御与瞭望的功能。教堂内部，凝灰岩石柱将空间分隔成三廊，地面高低错落，节奏缓慢而稳定。12至15世纪的壁画静静保存在其中，描绘圣经故事与圣徒形象，属于被称为“奥尔维耶托画派”的地方传统。教堂前的小广场，则像一处自然的观景台，山谷在视线中舒展开来。
这是一座时间之城。街道延续着伊特鲁里亚时期的走向，中世纪的房屋在其上生长，文艺复兴的门楣与近代的修补层层覆盖。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随风摆动，面包店、肉铺与小酒馆以几乎未变的姿态，迎接着居民与访客 。
共和国广场上的圣安德烈与圣巴托洛梅奥教堂Chiesa dei Santi Andrea e Bartolomeo是城市另一处重要的节点。它始建于6世纪，同样立于伊特鲁里亚神庙遗址之上。在大教堂建成之前，这里一直是奥尔维耶托的宗教中心。教堂地下，属于“奥尔维耶托地下城”的一部分，保留着从伊特鲁里亚到早期基督教时期的考古遗迹。
圣安德烈教堂旁就是这座城市的剧院——Teatro Mancinelli，古老的剧院在上世纪90年代完进行过修复，剥落的天顶壁画得已重现。剧院里有一个小咖啡馆，看演出前和朋友坐下喝一杯，时间自然放缓。我到访的时节正值翁布利亚爵士乐节，节日活动连绵数天，音乐从午后延续至深夜，在剧院、宫殿、博物馆、街头与大教堂之间流动。短短两日，我听了两场演出：一场是来自美国的Marquinn Middleton的福音合唱团，另一场则由英国爵士歌手Emma与意大利小号手Fabrizio Bosso各自领衔。
再步行几分钟，奥尔维耶托Duomo 大教堂出现了。大教堂建于1290年，由教皇尼古拉四世下令建造，献给圣母玛利亚。教堂正立面被精美的马赛克和石雕所覆盖，有着“金百合”之称。
正面的最初设计很可能出自阿诺尔福·迪·坎比奥。约二十年后，洛伦佐·迈塔尼接手了后续设计。教堂的建造工程持续了三个多世纪，洛伦佐的继任者们也沿用了这位锡耶纳大师的设计理念和指导。
立面浮雕装饰描绘了旧约和新约场景（创世记，杰西之树，耶稣的生平事迹与未日审判等内容），而马赛克则描绘了玛利亚的生活场景。从圣母的降生到升天加冕。中央门上方的青铜雕塑是圣母的圣象，其他雕像代表了 4位福音派：天使（圣马修），狮子（圣马可），鹰（圣约翰）公牛（圣卢卡）。
大教堂内部风格庄重典雅，彩色玻璃与大理石装饰彼此平衡。圣水钵、洗礼池，以及左侧由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创作的《圣母子与天使》异常耀眼。还有12使徒和4位守护圣人的雕塑群像庄严的位于中殿的。后殿两侧的主祭坛上，安置着弗朗切斯科·莫基17世纪创作的《天使报喜》。
在祭坛的两侧分别设有两座小堂：一座是 Corporale圣体堂，另一座是San Brizio圣布里齐奥堂。圣体堂内绘有乌戈利诺·迪·普雷特·伊拉里奥和其他艺术家的壁画，珍藏着1263年发生在博尔塞纳的圣体奇迹的圣髑。圣体小堂入口上方是伊波利托·斯卡尔扎设计并雕刻的巨型管风琴和《圣殇》雕塑。布里齐奥堂内藏有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绘画系列之一，由安杰利科神父开始创作，卢卡·西尼奥雷利完成，交替描绘了末日景象和救赎场景。西尼奥雷利笔下的人体不再漂浮，而是坠落、旋转、挣扎，具有重量与方向感。那是一种文艺复兴早期对“终局”的想象。
午后，进入地下城，城市语言再次被改变。伊特鲁里亚人的洞穴、罗马的蓄水系统、中世纪的酒窖彼此相连。地下并非废弃空间，而是持续被使用的功能层。地下城的存在，从来不是浪漫的隐喻，而是现实的生存结构。围城时期，人们依赖井、水与储藏系统维持生命。
圣帕特里克之井以双螺旋楼梯结构确保人畜取水互不干扰。16 世纪，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在罗马遭劫后选择 Orvieto 作为避难之地，并命人修建。这口深入石灰岩层62米，248级台阶构成。还有采石场井深36米，是地区最古老和重要的伊特鲁利亚遗迹之一，拥有多个洞穴和房间，仍存有中世纪陶器作坊的遗迹。地下，既是它的防御，也是城市的记忆。
奥尔维耶托的葡萄酒文化同样诞生于这种垂直结构之中。火山土壤、昼夜温差与地下恒温空间，使这里自古适合酿造与储藏。Orvieto Classico 白葡萄酒以清澈、克制、平衡著称，正如这座城市本身。
夜晚降临，爵士乐在岩石之城中回荡。自1990年代起，Umbria Jazz让奥尔维耶托成为欧洲重要的爵士据点之一。爵士之所以属于这里，是因为它尊重结构，也拥抱即兴；有节奏，却允许偏离；有历史，却从不重复。
奥尔维耶托不止是一座可见的城市。它也是一座被岩石记住、被酒保存、被艺术点亮、被音乐唤醒的城市。
城市可参观路线包括但不限于：
主教堂 Duomo
国家考古博物馆 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伊特鲁利亚博物馆Museo Etrusco C.Faina
十字架墓地（Necropoli del Crocifisso del Tufo）
地下世界 Orvieto Underground
采石厂Pozzo della Cava
圣帕特里克之井Pozzo di San Patrizio
莫尔塔楼 Torre del Moro
文章来源：OLIO VITA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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