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境、火焰、暗流、残影……水穷云起处,佛已沉没,人方回首。
观肖萱安的摄影作品,常令人恍然出神、欲辨忘言。总觉得那精准的聚焦,流动着莫名的神秘;而清晰的显影,则氤氲着模糊的未知。晴初霜旦,林寒涧肃,空谷传响,哀转久绝。肖萱安是暮色中的荷戟者,在夜与昼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在史与诗之间,在你与我之间,以他丰繁而独特的影像系统,毫不徬徨地往来于存在与虚无,毫不妥协地直面那个人类巨大而深邃的核心命题:如何在无尽无奈的冲突与丧失之中活下去并抵达永恒的自由?
所以,肖萱安的视觉诗学,是从自在的凝固与自为的抵抗两端同时起手建构,是对存在危机及其创伤体验直接而辩证的思索与剖析,是在人的现实处境之中展现困顿与矛盾、追寻尊严与意义——世界只是我的表象,而从虚无中诞生的存在是最为珍贵的。这样的态度与深度,以及融合了纪实、观念、装置与行为艺术的跨媒介表达方式,我以为在中国摄影家中是不多见的。某种意义上,他弥补了存在与虚无之间那个略显空白的地带,并使之成为一道意味深长的风景。既安静沉默如谜,又喷涌着炽热而强大的力量。
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从自我出发的隐喻,以及隐喻的自觉关联建构。
以下简要述之。
早年令人惊艳的《束缚与运动》出自于肖萱安的一个梦,梦醒后“找了几个摄影班同学在武汉大学宿舍楼顶平台‘演出’梦中场景”。在这幅介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画面里,寥寥四人的自身状态与彼此关系极富张力又颇具象征,人与空间的设置则疏密有度、若即若离。束缚、规训、禁锢与对此的突破、冲击、挑战既层层递进又环环相扣。这是潜意识绕过意识的防御所吐露的真实欲望,也是意识对既定存在的否定与超越。在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视觉表达所泛起的重重涟漪中,人,既是被规训的客体,又是在反抗的主体。事实上,这幅简洁的画面几乎囊括了人生抉择的几个主要方向和方式,包括其间的决绝、坚定与迷茫,宛如一张高度提炼的人生剧照,在淋漓尽致的演绎中成为“存在先于本质”的生动写照,也成就了“虚无蕴含无限可能”的深刻隐喻。
存在与虚无之间,人,何去何从?
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才使人成为压伤的芦苇。
正是虚无促使我们思考存在的本质,正是限定让自由成为一种崇高的追求。


《三峡》
显然,肖萱安是这场舞台剧的编剧、导演,以及演员。但我以为,比这些身份更为重要的是,其实画面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他也是画面中的每一个人。他是所有的选择,也是选择的所有。因此,这幅照片强大的隐喻首先是一种自我隐喻,然后才得以与千万个我久别重逢、默契于心——这是肖萱安的视觉诗学十分重要的特征:在他的作品里,这或是表现为显性的以身入局,如《读报》的主角、《三峡》系列中他亲手设计、摆放、留存的物什、痕迹等;或是表现为隐性的意志贯彻,如《消失的佛像》有意为之的时间维度与空间视角,《某一天的生活》以主观意象打造的客观切片等等。自始至终,在肖萱安变动不居的影像世界里浮动的底色,都是指向自我的隐喻,也是从自我出发的隐喻。

《归山》与《谁的房间》中,动物标本是一种“去生命化”状态,同时获得了“永生”。物性的充盈与死寂都到达顶点。当揭开世界原始对立的面纱,存在的荒诞是如此一览无余又波诡云谲。栩栩如生的鹿与鹤悄然伫立,仿佛那个自然与神性的国度从未变更;但灵光消逝的空洞眼神却传达了一种犀利的"反凝视"——它们作为被彻底客体化的存在,却以其绝对的物性反过来质问观看者:当生命抽离,存在还剩下什么?这种反凝视迫使观看者、亦即制作它们的人类不得不直面自身存在的有限与偶然。标本的“存在”恰恰揭示了生命的“虚无”,死的永恒静默映照的是生的短暂躁动。肖萱安所营造的这种悖论性视觉体验,依然首先是指向自我的隐喻,即从自我出发的隐喻——这里的动物标本如同《60分钟行为》中那个被重重包裹、动弹不得的人。他也是一个被“制作”的“标本”,也在与路人的对视中呈现着凝视与反凝视。路人惊讶、好奇、闪烁的目光,透露着我们面对“异常存在”时的不安。在同样来自他者的凝视中,我们意识到自身被客体化的可能性,意识到存在的极度脆弱。
肖萱安不动声色地安排了一对草灰蛇线的视觉辩证,一场跨越时空的影像互文。
人书写万物的历史,也亲手为自己写下预言:生命总是被抛入一个没有预先说明的世界,唯有死亡是唯一确定的终点。存在与虚无之间,种种相遇不期而至,从无意义中创造意义,就是每一个个体的使命必达。
这样的神来之笔既是冥冥之中潜意识的引领,也源于艺术家的自觉与自省。在肖萱安差异甚大的作品体系里,如此一以贯之的隐喻关联常常纵横交错,已然渐次编织起一个互相支撑、不断深化与拓展的符号系统。这是肖萱安视觉诗学的又一个重要特征。
《60分钟行为》
《三峡》
因此我们看到,《60分钟行为》里的包裹又延伸到了《三峡》系列,而且更加激烈与触目。那个浑身鲜红、通体包扎的人,既继承了之前的喻意,又在新的语境中叠加融合了更为丰富的含义。而这种包裹带来的束缚感与冲突感,似乎又与早期的《束缚与运动》遥相呼应。在一个更抽象的层面,这些身体上缠绕的布条可以被解读为存在的“事实性”——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存在条件:比如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环境、我们所处的时代……而束缚之下的挣扎,则可视为存在“超越性”的体现——我们总是能够通过意识和选择,努力超越既定条件,创造新的可能。这种事实性与超越性的辩证,正是存在主义的核心议题。其间显现出来的坚韧与勇气,又让我们看见了《纤夫》令人震撼而难以磨灭的背影。
再如《束缚与运动》中的框架,与《将移民留影在记忆之框》中的像框在视觉结构与视觉逻辑上的关联与延展。两者在照片中都建构了一种“画中画”的视觉效果,同工而异曲:前者突显了倒立者的权重,又将他与两个擦身而过的运动者进行了精准连接与分割,制造了哲学命题的矛盾与统一;而后者在为主体人物建立观看边界、营造“最后留影”的庄重仪式感同时,又通过举持像框者手势的随意与形象的不完整,消解了仪式感的确定性,将不确定性引入观看者的心理体验,隐喻了整体世界在时间的不可抗与不可预知中此消彼长的安然与动荡。记忆总是在框取命运的肖像,而命运总是在创造新的记忆。这种循环往复的哲思也体现在“画中画”特有的透视关系之中。

同样,三峡系列中,事实上标注的水位线数字与肖萱安就地取材所摆放出的水位线数字形成了互文。这些数字不仅是地理测量的标记,更是存在被规划、被计量、被消逝的倒计时标记。每一个数字背后,是无数“此在”生存轨迹的根本性改变,是具体生命体验被抽象为统计数据的巨大丧失感。而肖萱安将这种丧失表现得如此平和克制,哀而不伤。即将离去的移民面对即将消失的家园和生活,百感交集中既有对过去的眷恋,也有对未来的期待。这种复杂性才是真实的,亦因真实而为“处境中的自由”做出了最佳注脚——即使是在最受限的处境中,人依然保有选择如何面对的自由。
《消失的佛像》与《哀嚎罗汉》则都表现了一种从“存在”向“虚无”的转化过程。这些处于“消失中”的影像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虚无”场域。借用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提出的“记忆场所”概念,当物理空间消失,影像便作为存在的最后见证抵抗着被覆盖、被遗忘与被改写;同时永远地指向当下,成为公共记忆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在《读报》系列中,肖萱安以燃烧的报纸发出了对信息爆炸时代真实性问题的最佳隐喻。火焰吞噬纸质媒介的过程,象征着鲍德里亚所说的“拟像”对真实的取代。而在《三峡》移民系列中,肖萱安则以“重启”纸质媒介的方式,请移民在书籍上写下他们的档案,写下历史与现实的双重隐喻。同时,报纸和书籍又被剪成纸钱——另一种意义和形式上的纸媒,飘撒在即将沉没的山水之间。由此,艺术家在推进了媒介可能性探索的同时,也推进了影像系统的更新与完备。
《某一天的生活》
《三峡移民》
肖萱安的“新集锦摄影”则是从另一个维度探讨了存在与表征的关系。在他的《某一天的生活》《三峡移民》等作品中,多重时空片段通过数字合成被压缩于单幅画面,创造了一种存在的共时性——过去与现在并存,记忆与现实交织;也回应他过往所有的三峡影像。在这个自洽的闭环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单一的“此在”,而是在时间中绵延与重叠的“此在”。
在图像泛滥的时代,摄影的价值不在于记录“所见”,而在于挑战“所能见”的边界。存在与虚无之间,肖萱安以他风格鲜明、底蕴深厚的视觉诗学探索着人类最根本的生存困境,并尊重着困境之中的每一种选择。因为他自己也曾在困境中经历过选择和难以选择。
当我们慢慢读完他的照片和诗,再次面对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如何在无尽无奈的冲突与丧失之中活下去并抵达永恒的自由?即使我们没有答案,也一定拥有了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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