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扎根的大地书写
建筑的故事,并不总是发生在霓虹闪烁的都市中心。当我们把视线从高耸的玻璃幕墙上移开,顺着地平线望向更深远的腹地,会看到另一种悄然生长的建筑图景。
在浙江连绵的深山与废弃的采石场里,在孟加拉季风肆虐的恒河三角洲上,在印度南部烈日炙烤的红土荒原中。
徐甜甜、玛丽娜·塔巴苏姆(Marina Tabassum)、阿努帕玛·昆多(Anupama Kundoo),三位女性建筑师不约而同地背起行囊,走进了这些被大工业时代遗忘的边缘角落。
一阵穿堂而过的微风、一束随时间推移的赤道光影、乃至工匠手作时缓慢流逝的时间,都被她们精心地编织进了建筑的骨骼之中。
建筑褪去了几何的冰冷,化作连接人与自然、传统与未来的媒介,为每一个具体而微的生命,重塑着安身立命的尊严。
01
徐甜甜
不造纪念碑,只做大地的“针灸师”
▲徐甜甜
浙江缙云的深山,隐匿着日益衰败的空心村与满目疮痍的废弃采石场。
没有充裕的预算,没有光鲜的甲方。徐甜甜步入这片被大工业时代遗忘的土地。面对错综复杂的乡土困境,她的解法,并非大拆大建的推倒重来,而是一场名为“建筑针灸”的微创手术。
▲石宕内部
千年的手工采石历史,在仙都的悬崖上留下了 3000 多个巨大的空腔。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危险的废墟,是大地上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但在徐甜甜的眼中,这些高达数十米的幽暗洞穴,却拥有着如同古罗马万神庙般的空间潜能。
▲石宕局部
面对这些伤痕,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没有浇筑大量的混凝土去填补空洞,也没有用过多的装饰去掩盖粗粝。她仅仅在最必要的地方,置入了步道、扶手和经过精心计算的灯光。
建筑师退隐到了岩石的阴影中,将舞台毫无保留地让渡给了时间与地质。当婺剧高亢的唱腔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光线顺着千万道古老工匠留下的凿痕缓缓流淌时,原本危险的废墟,化作了连接自然与历史的精神殿堂。
▲红糖工坊
如果说石宕是静默的纪念碑,松阳的红糖工坊则是一场热烈的乡村生活剧场。
传统的熬糖作坊总是烟熏火燎、闭塞不堪,而徐甜甜却将其打开。轻盈的白色钢结构屋顶,悬浮于当地传统的红砖与夯土墙体之上。这不仅是一场关于“新与旧”、“轻与重”的物质辩论,更是关于“看与被看”的空间重构。
▲工坊局部
每到榨糖的季节,巨大的铁锅里白雾升腾,阳光穿透屋顶的缝隙,将水汽切割成一道道迷幻的光柱。此时,工坊外围的环形走廊便成了最绝佳的看台,村民们在这里驻足、闲聊,注视着中央的劳作。
▲工坊内部
在这一刻,曾经苦涩辛劳的谋生手段,在空间的重塑下,被赋予了一种属于劳动者的尊严与神圣。
02
Marina Tabassum
在洪泛平原上,用“光与砖”写就的诗
▲Marina Tabassum
视线转向恒河的洪泛平原。孟加拉国建筑师玛丽娜·塔巴苏姆(Marina Tabassum)正用最廉价的泥砖,写下关于无常与尊严的诗篇。
这里是全球气候危机的最前线。每年季风带来的暴雨伴随泛滥的河水,轻易抹平大地上的一切人类痕迹。面对喜怒无常的自然,Marina 没有试图铸造对抗的壁垒。她的建筑哲学透着南亚人的韧性:无法征服,便温柔接纳。
▲Bait Ur Rouf 清真寺
首都达卡拥挤、嘈杂的贫民区边缘,立着一座惊世骇俗的神明居所:Bait Ur Rouf 清真寺。
没有高耸入云的宣礼塔,没有象征权力的华丽穹顶。这片土地来自祖母的馈赠。资金捉襟见肘,Marina 将建筑的语言剥离到只剩两个词汇:红砖和光。
▲清真寺内部
建筑的平面,是一个纯粹的正方形。正方形内部,嵌套着一个圆柱体大堂。两种几何体的碰撞,在四个边角自然退让出通透的庭院。微风顺着这些角落长驱直入,将整座建筑变成了一个会呼吸的亭子。
身体步入室内的瞬间,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扑面而来。Marina 巧妙利用多孔砖墙的砌筑工法。粗粝的红砖皮肤,化作一张巨大的滤光网。
▲局部模型
光不再是单纯的照明。光拥有了实体的重量。随着太阳轨迹推移,光斑在砖墙和地面上缓慢爬行,整个大厅宛如一座沉默的日晷。在这个被光洗礼的均质空间里,孩童在光斑中奔跑嬉戏,长者在阴凉处闭目祈祷。
Marina 用最廉价的材料证明了一个深刻的命题:神性,不来源于昂贵的装饰和宏大的尺度。神性源于对自然之力的驯服与敬畏。
▲Khudi Bari
Marina 的另一个项目 Khudi Bari,深深扎进泥水,充满面对底层人民的关怀。
Khudi Bari,孟加拉语意为“小房子”。在梅克纳河流域的沙洲地带,河流冲刷让土地变得极其脆弱。无数气候难民眼睁睁看着倾尽所有建造的家园一夜之间被洪水吞噬。建筑的不动产属性,在这里成了一道催命符。
Marina 提出了一种极具颠覆性的“流动”建筑。她利用当地遍地都是的竹子,结合极简单的金属节点,设计出造价极低、完全由人工拼装的模块化双层住宅。
▲Khudi Bari 框架
这不是简陋的茅草屋。她将现代建筑的空间网架逻辑引入竹木结构。三角形的严密几何框架,赋予了脆弱材料极强的刚度。
更伟大的设计在于建造过程。无需吊车,无需重型机械。一家人只需几个小时,徒手便能将其拆解、打包。洪水来临的绝望时刻,难民们可以将家园连根拔起,随波迁徙。二层空间在水位上涨时,稳稳保护着灾民的生命与为数不多的口粮。
▲Khudi Bari 内部
潮水涨落,沙洲生灭。Marina Tabassum 将建筑还原为本真的庇护。
在随时可能倾覆的世界里,脆弱的竹屋化作生命之舟。哪怕身处泥泞,哪怕一无所有,人依然拥有安身立命的尊严。
03
Anupama Kundoo
泥土的炼金术,用双手“编织”时间
▲Anupama Kundoo
跨越孟加拉湾,视线落入印度南部的黎明之城(Auroville)。高速狂飙的城市化进程中,推土机与混凝土搅拌车日夜轰鸣。印度建筑师阿努帕玛·昆多(Anupama Kundoo)按下了暂停键。
资本信奉速度。Kundoo 信奉时间。工业流水线抹杀材料的个性,她走向古老的窑炉,用双手重塑建造的尊严。她提出一个极具反叛性的宣言:时间也是一种资源。
印度大地,劳动力廉价,工业材料昂贵。Kundoo 颠覆了资本的算计。她将充裕的人工作为杠杆,替代昂贵的机械。时间,成为她手中最核心的建材。
▲墙宅
位于黎明之城实验区的 Wall House(墙宅),Kundoo 最具代表性的实验场。这里没有标准化预制构件。目光所及,皆是泥土的变体。高科技与低技术在这里巧妙结合。她吸纳当地缺乏教育的无技能劳工与传统工匠并肩作战。
▲墙宅内部
头顶的拱券,没有使用一寸昂贵的钢筋混凝土。工匠们用最原始的转盘,烧制出成千上万个圆台形的赤陶管。一个个陶管相互嵌套,犹如细胞分裂般,勾勒出优美的拱形屋顶。
▲墙宅内部
中空的管腔隔绝了印度的酷暑,轻盈的质地降低了重力的负担。赤陶管并不完美,边缘带着粗糙的毛刺,表面烙印着工匠烧制时留下的指纹。
正是这种工业文明鄙夷的“不精确”,赋予了建筑呼吸的肉身。泥土被火淬炼,双手将砖块编织。空间不再是冰冷的几何。它拥有了触觉的温度。
▲Volontariat Home
为无家可归儿童设计的 Volontariat Home,将这种“材料炼金术”发挥到了极致。
Kundoo 放弃常规砌筑,引入了陶艺家 Ray Meeker 首创的原址烧制技术。工匠用生泥巴塑出连绵的悬链线穹顶。这种特殊的抛物线几何,赋予了泥土在烧制前后的力学稳定。
▲Volontariat Home 内部
城市废料在这里迎来了重生。废弃的自行车轮毂,化作窗户的模板与格栅。废旧玻璃瓶,砌成卫生间的透光砖墙。甚至连当地人喝茶用的玻璃小杯,也被巧妙镶嵌在穹顶之巅,成为捕捉星光的孔洞。
房屋泥膜塑成,不是宣告完工。这只是土与火仪式的开始。
▲正在玩耍的孩子
泥屋内部被填满未烧制的砖坯与瓷砖。大火点燃,持续燃烧三到四天。泥屋本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窑炉。热量不再被白白损耗,而是彻底将泥墙淬炼为坚硬防水的陶瓷体。昂贵的水泥变得毫无必要。
大火熄灭,房屋不仅获得永生,内部甚至“顺产”出一批全新的砖块,直接用于下一个工程。建筑,从材料的“消费者”,变成了“生产者”。
机器主宰的时代,Kundoo 是一位逆行者,她收集废料,烧制泥土,雇佣边缘的工匠。
建筑的落成,重塑了破碎的社区。这些看似廉价、粗糙的乡土材料,经过时间的打磨与双手的摩挲,最终散发出超越大理石的高贵质感。
当我们将目光从这几段跨越山海的建造叙事中抽离,真正震撼人心的,早已不再是某一种具体的材料,或是某种特定的空间形态。
在长期追求效率、精度与视觉奇观的洪流中,真实的营造提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建筑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如何向世界宣告某种形式的野心,而在于如何谦逊地去承载一段具体的日常。
无论是接纳废墟的沧桑,顺应季风的无常,还是拥抱泥土的粗粝,这些向内探索的实践都指向了同一种深沉的建筑伦理。建筑不是一个孤立的、试图去对抗自然的精美容器,而是土地肌理的延伸,是人与脆弱环境达成和解的媒介。
设计的克制,带来了体验的丰盈;物质的匮乏,反而催生了精神的丰沛。动人的建筑,往往没有凌人的盛气。它们只是安静地匍匐于大地之上,任由光影流转,任由岁月侵蚀,却在无声之中,稳稳托起了生活原本的重量,让栖居于此的人们,获得长久的安宁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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