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空间的设计大多数时候都旨在为人类提供舒适感，同时排斥其他大多数生命形式。它力求通过人工手段调节温度、将室内与自然环境隔离开来，并控制植物、动物和气候的存在。现代建筑长期以来都以人类为中心，将人类置于中心地位，而对其他物种“视而不见”。
当建筑行业成为地球气候变化和物种灭绝的主要因素之一时，我们迫切需要通过改变自身与周遭物种的关系，不仅要在设计建筑时将它们纳入考量，而且要将其视为“共居者”，并寻找一些措施来改变我们长期观念中的“人类中心论”。
企鹅归巢游客中心 / TERROIR © John Gollings
可互动的环保“鸡舍” / RAD+ar© Mario Wibowo
在众多前瞻性的实践方法与工具中，多物种设计（Multispecies Design）提供了一种最具变革性和前景的转变。其核心在于挑战“建筑环境仅仅是为了人类利益”这一前提。因此，建筑不再是控制的工具，而是共存的媒介，是一门在物种、环境和文化之间进行调解的学科。
越来越多的实践正在重新思考将“与多物种共存”视为一种伦理和生态框架。从基础设施到居住环境，这些方法引导我们人们将建筑想象成一个共享的生命系统。自然与建筑之间的界限正在消融，建筑开始与它们曾经排斥的环境互动。正如生物学博士 Donna Haraway 在《与困境共处》中所说：“我们要么彼此共存，要么就彻底消亡。”
东京树屋 / 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 Daici Ano
“大象世界”艺术文化庭院 / Bangkok Project Studio © Spaceshift Studio
多物种设计的核心目标与生态设计相似：创造与自然系统和谐共存的环境。然而，生态设计通常侧重于系统和流动，而多物种设计则聚焦于这些系统中非人类生物的生存体验——使其成为生态思维的一种更具关联性和同理心的延伸。它与生物设计也密切相关，尤其体现在这两个领域都从生物学中汲取灵感，并寻求合作。生物设计可能涉及利用生物材料或微生物来解决人类面临的挑战，而多物种设计则拓宽了这一范畴，强调共存而非单向控制。
“大象世界”艺术文化庭院
设计：Bangkok Project Studio
地址：素林府，泰国
在过去的数个世纪中，当地的库伊族人一直与大象生活在一起，甚至在他们日常空间的设计中，都会将大象考虑在内，人与大象栖居于一片屋顶之下。建筑师通过六个土墩的设置，将庭院的三侧进行了围合，并将第四侧留空，以给大象和来访者提供合适的入口空间。坡度高差控制在 1.2 米到 4 米之间，模拟起伏的自然地形，使得大象可以自在闲逛。为 200 只大象生活用水而开挖的雨水收集池产生的土壤恰好用于土墩建造，从而形成一个类似于圆形剧场的庭院空间。
“大象世界”艺术文化庭院 / Bangkok Project Studio © Spaceshift Studio
“大象世界”艺术文化庭院 / Bangkok Project Studio © Spaceshift Studio
“大象世界”艺术文化庭院 / Bangkok Project Studio © Spaceshift Studio
无锡窑湖小镇飞鸟剧场
设计：goa 大象设计
地址：无锡，中国
该项目重构了鸟类遵循自身逻辑飞行、停驻或栖息的开放系统。建筑沉入环绕的丘陵中，后者既是鸟类生活经验的一部分，又在演出开场后成为了天然的沉浸式布景。玻璃门窗上按照固定间距粘贴点状贴纸，防止鸟类撞击；鸟舍内表面采用经热处理的木材，可以在规避油漆毒性的同时提升材料耐候性；针对不同鸟种，地面碎石的颗粒度、鸟舍网格的尺度与空间的分隔方式等，都需与其体型和习性相匹配。
无锡窑湖小镇飞鸟剧场 / goa © 陈曦工作室
无锡窑湖小镇飞鸟剧场 / goa © 陈曦工作室
无锡窑湖小镇飞鸟剧场 / goa © 陈曦工作室
可互动的环保“鸡舍”
设计：RAD+ar
地址：雅加达，印度尼西亚
该项目旨在打造环保型鸡舍设计的原型。这些设计以最小化环境影响为承诺，同时不牺牲功能性和舒适性。其内部空间采用交叉通风设计，间接日光照明，并以回收的竹子作为主要的绿色屋顶结构，实现了空间利用的最大化。这确保了鸡舍既能满足鸡群的需求，又能有效管理废物并保护绿地，如雨水收集面，同时为鸡群提供了一个稳定且舒适的温度环境。游客与鸡之间的互惠关系是项目设计的核心元素。
可互动的环保“鸡舍” / RAD+ar © Mario Wibowo
可互动的环保“鸡舍” / RAD+ar © Mario Wibowo
可互动的环保“鸡舍” / RAD+ar © Mario Wibowo
“多物种友好”的门槛或许并不高，然而更为常见的是，非人类物种往往只在对人类有用时，例如作为农业畜牧、家养宠物、实验动物等，抑或是在动物园、宠物友好餐厅等消费场所中，它们的“建筑空间”才会被特别设计。植物不会发声，不主动互动，其作为生态物种的主体性更是被长期忽视。大多数时候，植物成为建筑的景观装点，虽然大多数时候植物远远早于建筑便已在大地上生长，但当植物影响建筑布局时，总是容易被协调移栽，甚至被砍伐移除。人们需要在设计方法中培养对非人类物种的善意，并将设计重新定义为物种间的共享实践。
REEFLINE
设计：OMA
地址：迈阿密，美国
REEFLINE 位于迈阿密海滩海岸线附近，预计建成一个长达 7 英里的全新水下公共雕塑公园、浮潜步道和人工礁。规划为近期重新发现的天然珊瑚礁及其周边区域预留了空间，使 REEFLINE 人工礁雕塑与天然珊瑚礁能够协同作用，重建当地的水下生态环境。
REEFLINE / OMA © OMA
REEFLINE / OMA © OMA
REEFLINE / OMA © OMA
东京树屋
设计：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地址：东京，日本
设计以树木生长行为为核心调整策略，兼顾最大空间利用与零砍伐目标。在树木学家指导下，先勘测场地树根分布，避开粗壮树根区域，将结构墙体贴近树木布置；通过曲折排布地下梁规避根系冲突。测量直径 ≥15cm 的枝干并生成三维模型，结合树木生长模拟及台风下枝干摆动分析，精准定位无干扰安全区域，最终实现房屋与树木共生布局。
东京树屋 / 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 Daici Ano
东京树屋 / 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Daici Ano
植物生长空间分析 © 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植物生长空间剖面分析 © 中村拓志建筑事务所 & NAP
川上行
设计：直向建筑
地址：景德镇，中国
整体建筑布局从最大化保留场地上的一片老树开始，让树成为每一个空间的特质。建筑体量的边界和墙体定位以退让树为前提决定。随着后期逐步有了准确的测绘，包括树根、树冠的真实尺寸和枝干走向等信息，设计也在不断被矫正和进行主动调整。模数化的预制胶合木构件便于在施工现场进行最终的设计修改，切掉梁头或是椽子，让屋顶轮廓灵活进出退让，枝干便得以穿过建筑继续生长。
川上行 / 直向建筑 © 陈颢
川上行 / 直向建筑 © 郑钰凝
川上行 / 直向建筑 © 偏方摄影
科技和建筑也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设计师们开始探索跨物种基础设施，例如对鸟类安全的建筑立面和两栖动物隧道，使非人类生物能够在人类主导的环境中安全自由地活动。抑或在城市建筑中创造微生境，采用疏松材料作为昆虫旅馆、筑巢空间和多层植物种植等。这些举措看似微小，但是在惠及其他生命物种的同时，也提升了人类福祉——它们代表着一种转变，人们开始认识到与其他生命形式共享空间的重要性。
蜜蜂砖 Bee Brick®
设计：Green&Blue
蜜蜂砖使用 75% 的再生混凝土制成，与普通砖的尺寸相同，但集合了数个不规则的孔洞，可与普通砖块一同砌入墙壁或浇筑在建筑物中，也可以单独放置在花园或特定的区域中。砖块背面是实心的，蜜蜂会在其中产卵，用泥土或咀嚼的植物密封入口。幼虫在春天孵化成长，并再次开始筑巢的过程，不断循环。
蜜蜂砖 Bee Brick© Green&Blue
蜜蜂砖 Bee Brick © Green&Blue
Growing Matter(s) Pavilion
设计：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地址：米兰，意大利
该项目由 80 个菌丝球组成，每个球体都由菌丝体的自然生长过程塑造而成，形状各异。这些球体采用精心挑选的有机基质培育而成，包括面粉、糖和啤酒残渣。菌丝体受环境条件的影响，呈现出独特的纹理和瑕疵，挑战着传统的设计标准，并赞颂着生命系统的智慧。
Growing Matter(s) Pavilion / 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 DSL Studio
Growing Matter(s) Pavilion / 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 Zoey Kroening
Growing Matter(s) Pavilion / Henning Larsen Architects © Zoey Kroening
教育和意识提升是另一项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通过互动式的建筑装置，人们可以了解其他物种的故事和经历，从而培养同理心、责任感和长远的改变。这些策略使非人类物种的存在变得可见且易于理解，促使人们重新思考自身在更广阔的生命网络中的位置。向动物敞开大门意味着需要改变人们将它们视为“威胁”的态度，我们需要对其他生命带来的混乱和破坏更加包容。
地海亭 Earthsea Pavilion
设计：Studio Ossidiana
地址：布鲁日，比利时
该项目将建筑构思为一个由矿物质、植物、动物、有机物、真菌和细菌构成有机综合体。采用泥土、泥炭、贝壳和树叶等材料像地质地层一样堆叠而成，并融入萌发的种子。随时间而变化，分解肥沃的土壤，成为一个多孔的、多物种共栖的庇护所，能够过滤水源、吸收天气变化，并通过生态演替不断生长。
Earthsea Pavilion / Studio Ossidiana © Filip Dujardin
Earthsea Pavilion / Studio Ossidiana © Filip Dujardin
Earthsea Pavilion / Studio Ossidiana © Filip Dujardin
2021 年第17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中，Enlace Arquitectura 聚焦“新兴社区”主题，在军械库（Arsenale）主展场中以研究与装置探讨“我们将如何共同生活？”这一问题。项目包括一本《拉帕洛梅拉花园植物民族植物学词典》，其中收录了该街区 260 种植物，并提供了它们的用途信息，包括药用、食用和观赏价值，以及描述、繁殖和栽培方法。此外，还配有 18 座花园和 3 个公共空间的图纸，详细描绘了构成这些场所的所有植物、物品和相关设施。
该装置艺术并非旨在为社区提出“改进”方案，而是着重展现其已有的空间和文化底蕴，提醒人们认识到花园和公共空间的内在价值。
“植物学词典”装置 © Rafael Peña Madriz and Enlace Foundation
“植物学词典”装置 © Rafael Peña Madriz and Enlace Foundation
“植物学词典”装置 © Enlace Arquitectura
“多物种设计”的兴起常常因为认知与技术上的制约而难以推进，要实现这一点，需要深入了解非人类物种的需求，以及如何将这些需求转化为建筑形式。建筑师通常依赖生态学、仿生学和行为学研究来近似了解物种的需求，然而物种的自然栖息地往往具有复杂的形态，难以人为地设计和建造。借助更精准的观测记录工具、大数据算力和建造技术改革，使得曾经无法实现的复杂建筑构件成为可能。
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动物辅助设计工作室（Studio Animal - Aided Design）提出了一种将野生动物保护与城市和建筑设计相结合的方法，它将生态知识融入专业设计流程中，从而在建筑空间与设施层面实现这一目标。AAD 的基本理念是将动物的存在纳入设计过程，使其成为设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物种的需求既设定了边界条件，也为设计本身提供了灵感。
AAD 设计流程 © Studio Animal - Aided Design
AAD 设计流程 © Studio Animal - Aided Design
其目标是提高城市的生物多样性，而不仅仅是维持现状，为此 AAD 开发了一种描述物种关键需求的范式——物种画像。它不仅提供基本的生物学事实，还提供有关人与动物互动的信息，包括物种的外观或行为特征、该物种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以及与人类在各方面潜在的冲突等。此外，它还提供有关如何将局部栖息地纳入更大规模空间规划的信息，例如空间需求（斑块大小）、最小种群规模和扩散能力。
物种画像 © Studio Animal - Aided Design
政策和法规构成了另一道“障碍”。当下的法律和经济体系以人类利益为中心构建，很少顾及多种物种的福祉。许多项目虽然以生物多样性保育为初衷，在实施过程中却应资金、维护等现实因素，导致最终成果不尽如人意。此外，还有文化因素：要摆脱以人类为中心的思维模式，就必须直面根深蒂固的世界观。这意味着我们不仅要重新思考如何设计，还要重新思考为何设计，以及为谁设计。
企鹅归巢游客中心
设计：TERROIR
地址：墨尔本，澳大利亚
墨尔本菲利普岛因“企鹅归巢”成为全球生态旅游圣地。在1980年代，这片土地仍由 177 栋住宅占据，研究表示若再不采取行动，小企鹅族群将在 1997 年彻底消失。维多利亚州政府斥巨资买回社区产权，将土地归还大自然，菲利普岛自然公园也发展为照顾企鹅与栖地复育的权威机构。设计过程中，TERROIR 团队将“业主”设定为企鹅族群，以非人类物种为本，动线安排精密，降低人类活动对企鹅的干扰，体现当代建筑面对脆弱生态的谦卑姿态。
企鹅归巢游客中心 / TERROIR © John Gollings
企鹅归巢游客中心 / TERROIR © John Gollings
企鹅归巢游客中心 / TERROIR © John Gollings
在这些当代实践中，共存不再被视为一个概念或主题，而是切实可行的方法。建筑成为生态过程的积极参与者，成为连接人类世界与非人类世界的政治、物质和情感纽带。
为超越人类的语境进行设计，需要将关注点从生产转向关系，从控制转向关怀。它要求人们对维系生命的各种网络保持敏感，并意识到每一个物质决策所蕴含的后果。如此一来，建筑的角色不再局限于形式的创造：它成为一种思维和生活方式，将相互依存视为设计的基石。
昆虫旅馆 © Javier Anton
The Seeds’ Garden / Studio Ossidiana © Studio Ossidiana
随着建筑超越以人为中心的固有模式，它不再仅仅是人造物，而是更多地参与到它所塑造的生态系统中。从这个意义上讲，共存不仅是一种伦理准则，更是一种实践框架，它改变了材料的选择、空间的居住方式以及责任的分担。建筑设计的挑战不再是为他者设计，而是与他者共同设计。通过拥抱这种转变，建筑更接近它的本质：生命、物质和关怀之间脆弱而持续的对话。
Biosphere / BIG © BIG
无锡窑湖小镇飞鸟剧场 / goa © 陈曦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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