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歌剧院版《弄臣》的权力图像与当代回音

王雅宁

2026-07-20 20: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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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第的《弄臣》(Rigoletto)在世界歌剧史上的地位,常常被其过于耀眼的旋律光芒所掩盖。一个半世纪以来,“女人善变”(La donna è mobile)的轻佻与“亲切的名字”(Caro nome)的柔美,让无数观众习惯于将这部作品理解为一部关于风流、欺骗、父爱与牺牲的浪漫悲剧。人们习惯于在金碧辉煌的剧院里,舒适地消费着曼图亚公爵的风流、吉尔达(Gilda)的献身以及弄臣的哀号。

然而,如果我们重返1851年的威尼斯,重返威尔第因《弄臣》的原型——维克多·雨果的戏剧《国王寻乐》(Le roi s’amuse)与奥地利审查机关进行的艰难博弈,就会发现:这部作品的底色从来不是浪漫,而是极度的危险与颠覆。它是一把刺向特权阶级、权力腐败与社会结构性暴力的尖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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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英国皇家歌剧与芭蕾舞剧院歌剧总监、《弄臣》导演奥利弗·米尔斯;上海歌剧院艺术总监、指挥家、钢琴家许忠;英国皇家歌剧与芭蕾舞剧院行政总监科迈克·西姆斯。

由上海歌剧院、英国皇家歌剧院与芭蕾舞剧院联合制作,于上音歌剧院上演的这版《弄臣》,最有力量之处,在于它没有把这部歌剧重新安放进一座华丽、陈旧,看似安全的文艺复兴宫廷里。导演奥利弗·米尔斯(Oliver Mears)没有用所谓“复古还原”的布景去安抚观众的审美惯性。相反,他几乎是有意撕开了《弄臣》那早已被传统演出包裹起来的华丽外衣,把这部作品重新推回一个更残酷、更不舒服,也更接近当代经验的剧场空间之中。

在这个舞台上,《弄臣》不再只是一个发生在十六世纪宫廷中的故事。米尔斯借助那些被悬置、放大、反复呈现的女性形象,让观众看见:权力如何以审美的方式观看身体,男性欲望如何借助艺术趣味获得体面的外衣,而暴力又如何在精致的图像与修辞中被悄然美化。提香笔下的维纳斯与欧罗巴,既构成了宫廷的视觉华美,也暴露出这个世界对女性身体的凝视、占有与掠夺。于是,所谓文明、艺术和趣味,在这里并不必然是暴力的反面,反而可能成为暴力最优雅,也最危险的包装。观众面对的也不再是一段遥远的历史轶事,而是一口至今仍在回响的深井:当我们凝视它时,它也在反过来提醒我们,观看从来不是无辜的。


一、视觉的政治与权力的编码

在这版《弄臣》中,视觉不再是音乐的附庸,而是与听觉平起平坐的叙事者。米尔斯以高密度的艺术史符码重构歌剧舞台,使其成为一部关于权力、性别、凝视与共谋的“视觉政治学辞典”。图像、空间、光影与身体位置不再只是审美元素,而是共同参与叙事,将威尔第作品中潜伏的权力暴力、女性物化与旁观者共谋,一一推至观众眼前。

1.卡拉瓦乔与暴力的美学化

全剧开场的基调令人不寒而栗。大幕拉开,舞台以“活人名画”的形式极具冲击力地重构了卡拉瓦乔的名作《圣马太殉难》(The Martyrdom of Saint Matthew)。灯光精准模拟了卡拉瓦乔标志性的强光源,宛如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利落地切开了舞台的黑暗。这道强光不仅照亮了被凌虐的肉体与施暴者偾张的肌肉,更照亮了外围旁观者因兴奋或麻木而扭曲的面庞。这种将“明暗对照法”绝妙地在剧场转译,瞬间化作稳住全剧视觉与心理基调的定海神针。

原画中的“宗教受难”在此被彻底解构与重新编码。受难者不再是神圣的使徒,而是沦为被物化的女性和被欺凌的弱者——这无疑完成了对宗教神圣性的褫夺。借由这一重构,导演在第一时间颠覆了第一幕的叙事语境。吉尔达的悲剧,绝非直到第三幕才突兀降临的意外——从开场这组卡拉瓦乔式群像定格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深深烙印在这座宫廷残酷的观看逻辑之中。

在这里,暴力褪去了野蛮与粗糙的表象,演变成一场被精心粉饰,甚至被赋予美感的骇人仪式。导演米尔斯由此让观众意识到,舞台上的危险并不只来自暴力本身,也来自暴力被审美化之后所产生的诱惑力:当罪恶被呈现得如此精致,观看便不再只是旁观,而成为一种需要被反思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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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香的画框:凝视与掠夺的双重视觉政治

相较于卡拉瓦乔画作对全剧“暴力底色”的奠定,在不同场景中构成视觉参照的两幅提香(Titian)巨幅名画——《乌尔比诺的维纳斯》(Venus of Urbino)与《劫夺欧罗巴》(The Rape of Europa),则构筑了本剧核心的性别政治与权力隐喻框架。这两幅画作显然超越了单纯的舞台装饰功能,成为解码宫廷权力结构的视觉符码,深刻揭示了女性在父权凝视下无所遁形的双重生存困境。它们互为表里,共同确立了曼图亚宫廷内隐秘而残酷的性别剥削逻辑。

在这一视觉逻辑中,《乌尔比诺的维纳斯》隐喻了被动凝视下的客体化生存。画中维纳斯迎向画外目光的姿态,精准投射出宫廷女性被陈列、被审美与被物化的第一层境遇。在此语境中,女性的主体性被彻底褫夺,降格为专供男性权力凝视与消费的视觉客体。而《劫夺欧罗巴》则补全了这一剥削链条,呈现了绝对暴力的权力实践。画中代表着神权的公牛强行掠走欧罗巴的意象,预示了女性的第二层悲剧结局——当视觉层面的“凝视”已无法满足权力的贪欲时,赤裸的暴力“掠夺”便成为必然的权力递进与实体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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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图像叙事的深层观照下,曼图亚公爵(Duca di Mantova)的形象得以进行本质上的解构与重塑。公爵不再是传统歌剧演绎中那个猎艳的贵族浪子,而是被确立为一个极度冷酷且拥有绝对支配权的“收藏家”。他不仅将名画作为标榜阶级品位与文化资本的工具,更将女性的肉体纳入同构的占有逻辑之中,将其视作与艺术品等价的权力战利品。由此,公爵所谓的“风流”便脱离了个人道德与品格缺陷的浅层范畴,被转化为一套由财富、艺术与阶级特权共同驱动的结构性暴力机制。

置身于这张致密的权力网络中,吉尔达的悲剧宿命被精准地嵌入上述双重图像逻辑之中,其命运轨迹构成了一个严密且无法逃脱的受难闭环。她首先在教堂这一公共空间内被公爵单向地“看见”并凝视,被迫完成了“维纳斯”式的物化建构;继而在其原本封闭的私有空间内,遭廷臣协同劫掠,最终被推向献祭的终局,遭受了如同“欧罗巴”般的实质性摧毁。至此,提香的画框已不仅仅限定了舞台的物理视觉边界,它更是向内生长,彻底内化为吉尔达无法逾越的悲剧结构本身。


二、人物的社会学解剖

传统的《弄臣》演绎往往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伦理陷阱:公爵是坏的,吉尔达是纯洁的,里戈莱托是可怜的。但在米尔斯的“显微镜”下,没有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

1.曼图亚公爵:平庸之恶与权力的傲慢

曼图亚公爵之所以可怕,恰恰在于威尔第把全剧最明亮、最流畅、最容易被记住的旋律给了他。他的恶并不以狰狞面目出现,而是披着优雅的风度和悦耳男高音的外衣。在这版制作中,公爵的“迷人”被处理成一种危险的能力:他懂得提香的色彩,懂得语言的诱惑,也懂得如何把欲望伪装成爱情。他并非没有感知美的能力,问题在于,这种感知从未通向责任,而只是成为占有的工具。《女人善变》的锋利之处正在这里:它并没有揭示什么关于女性的真理,反而以轻佻得近乎无赖的方式,暴露出特权者自身的道德真空。公爵的恶并不沉重,甚至不需要声嘶力竭;它轻快、流畅、动听,也正因此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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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里戈莱托:共谋者与窒息的父爱

里戈莱托的悲剧是全剧真正的核心。这版制作并没有把他处理成一个单纯值得怜悯的“苦命父亲”,而是清醒地揭开了他身上更复杂,也更阴暗的一面。他的驼背当然首先是身体上的缺陷,但在舞台上,它也成为里戈莱托社会处境与心理状态的外化:他被宫廷侮辱、利用,却又依附于宫廷而生。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获得位置,他把自己的机智变成伤人的利器,以尖刻的语言替公爵刺痛他人,也在嘲弄中暂时分享权力的快感。正因如此,当他嘲笑蒙特罗内伯爵(Il Conte di Monterone)失女之痛时,他并不是局外人,而已经是这场宫廷暴力的一部分。直到诅咒落到自己身上,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长期参与的游戏也会反过来吞噬他最珍爱的东西。

更有意味的是,米尔斯并没有把里戈莱托的父爱处理成绝对纯洁的情感避难所。吉尔达房间中那尊朴素的圣母像,与宫廷里提香笔下的女性身体形成了鲜明对照:在公爵的世界里,女性被欲望化;在父亲的世界里,女性则被圣洁化、保护化,甚至私有化。两种观看方式表面上截然相反,内里却都没有真正给吉尔达留下自由呼吸的空间。

里戈莱托当然深爱女儿,但这份爱也带着强烈的封闭性。他把吉尔达藏在家中,不让她认识外部世界。他以为这是保护,实际上却也剥夺了她认识世界、判断他人和选择生活的能力。于是,吉尔达的悲剧并不只来自公爵的诱骗,也来自父亲以爱之名建立的隔离。公爵的欲望和里戈莱托的保护,一个将她推向危险,一个使她无力面对危险;它们方向不同,却共同压缩了吉尔达作为独立个体的可能。

3.吉尔达:幻灭与献祭的现代性

如果把吉尔达仅仅理解为天真软弱的受害者,反而会削弱这个角色真正的悲剧性。在这版《弄臣》中,吉尔达的命运并不是简单的“少女误入情网”,而是一个长期被隔离、被保护,也被剥夺社会经验的人,突然被抛入外部世界后的精神崩塌。她生活在父亲为她建造的封闭空间里,对爱情、身份、权力和危险几乎没有真正的判断能力。因此,当公爵化名为“瓜尔蒂耶·马尔代”(Gualtier Maldè)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爱上的并不完全是这个具体的男人,而更像是她对爱情、自由和外部世界的全部想象。公爵的谎言之所以能够奏效,正因为它击中了吉尔达生命中最空白,也最渴望被填补的部分。

吉尔达最令人心碎的时刻,并不只是被劫走的瞬间,而是在第三幕四重唱中亲眼看见幻象破灭。那个曾以纯情学生面目出现的男人,正在客栈里用同样轻佻而娴熟的方式调情玛德莱娜(Maddalena)。威尔第在这里让吉尔达听见的,不只是背叛,而是她整个情感世界的坍塌。她终于明白,自己曾经相信的爱情,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公爵随手制造的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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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吉尔达最后选择替公爵赴死,并不能被简单解释为爱情的伟大,也不应被浪漫化为纯洁少女的自我牺牲。那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在父亲的复仇意志与爱情幻象的破碎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后选择。她无法真正回到父亲封闭的保护之中,也无法继续相信公爵虚假的爱情。于是,死亡成为她摆脱这一切的极端方式。这个选择并不自由,却有着令人痛心的决绝:她以毁灭自身的方式,拒绝继续成为父权、欲望与复仇共同支配的对象。


三、听觉的心理叙事与悲剧的声响结构

如果说舞美为这版《弄臣》建立了冷峻的视觉秩序,那么音乐则承担着更深一层的心理叙事。指挥许忠对这部作品的处理,并不以制造宏大的外部声响为目标。他曾谈到,《弄臣》的音乐本身已经具有极强的戏剧性,指挥真正需要把握的,是乐团与歌唱家之间的对话关系;这部作品的乐队编制并不庞大,弦乐要追求近乎室内乐般的细腻质感,管乐则应与人声形成衬托,而不是简单地覆盖或推动歌唱。这样的理解,决定了这版演出的音乐气质:它不靠音量和速度制造戏剧效果,而是在声部层次、音色明暗和呼吸弹性中,逐渐揭开人物内心的紧张与阴影。

开场前奏中的“诅咒动机”,正是这种处理方式的集中体现。它没有被演奏成外在的恐怖音效,也没有单纯依赖铜管强奏制造压迫,而是在低音区沉缓推进中形成一种难以摆脱的重量。定音鼓与低音铜管之间的音色连接,使这个动机既有仪式般的庄重,又带着从暗处逼近的冷意。它在剧情上关联蒙特罗内的诅咒,在听觉上却更像是一道心理阴影:从第一声响起开始,它便不只属于某个人物,而是笼罩在整座宫廷,也笼罩在里戈莱托命运之上的预兆。

乐队在父女二重唱中的处理,则显示出另一种克制。弦乐没有把抒情线条铺陈成过分甜美的背景,而是保持相对透明的织体,让吉尔达与里戈莱托的声部关系能够清楚浮现。这里的音乐若处理得太满,容易把父女之爱推向单一的温情;而这一版更强调柔情之中的不安。里戈莱托的保护欲、吉尔达的依赖与懵懂、外部世界逐渐逼近的危险,都在乐队相对内敛的支撑中被保留下来。换言之,乐队不是为情感涂上一层柔光,而是在温情内部保留裂缝。

《弄臣》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但却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男声合唱。威尔第并没有把这些廷臣的合唱写成普通的热闹场面。当合唱的声音响起,宫廷轻佻、狡黠、冷漠的气息就显现出来了一种压迫感。第一幕中,合唱像是在游戏、调笑,实际上已经把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展现了出来,到了第二幕,男生合唱又成为里戈莱托面前最冷的一堵墙。当吉尔达被劫走之后,真正令人不适的,并不只是公爵的欲望,还有这些廷臣整齐而轻松的声音显示出整个宫廷的无情。

在此次演出中男声合唱处理得相当仔细。节奏、声部进入、戏剧场景的融入以及整体的舞台反应,都能看出前期排练的下了苦功夫。正因为如此,男声合唱才真正的成为宫廷的一部分。他们的声音让观众听见:吉尔达的悲剧并不是某一个恶人造成的,而是由一群人共同默许与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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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四重唱“美丽的爱之女”(Bella figlia dell’amore)则是全剧音乐戏剧最精妙的段落之一。它的高明不在于四个声部被处理成平滑统一的和声整体,而在于四个人物同时处在完全不同的心理现实之中。公爵的旋律流畅舒展,依旧带着轻佻而熟练的诱惑;玛德莱娜的回应更游移、戏谑,像是在迎合,也像是在周旋;吉尔达的声部则被痛苦和震惊撕开,她听见的不只是背叛,更是自己爱情幻象的坍塌;里戈莱托的声音沉在一旁,冷峻、压抑,带着复仇即将成形的重量。乐队在这里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把四个人“黏合”在一起,而是保持各自心理方向的清晰,使观众同时听见诱惑、游戏、幻灭与复仇。

紧接其后的风暴场景,也不只是自然环境的描摹。弦乐的颤动、木管的尖锐色彩、低音声部的暗涌,以及暗处合唱造成的空间感,共同把外部暴风雨转化为人物内心崩塌的声音。此时的风暴既属于夜晚的河岸,也属于吉尔达的精神世界:她曾经相信的爱情、父亲为她建造的保护,以及她对外部世界的想象,都在这一刻被撕裂。威尔第没有让人物用长篇独白说明这种崩溃,而是让乐队替人物说出无法说出的部分。也正是在这里,许忠所强调的“乐团与歌唱者之间主动与被动的平衡”显得尤为重要:乐队既要成为风暴本身,又不能淹没人物;既要推动悲剧走向终点,又要让最后的声音仍然来自人。


四、中外卡司的对撞与演绎流派的交汇

上海歌剧院与英国皇家歌剧与芭蕾舞剧院之间,已有多年合作基础。自《曼侬·莱斯科》之后,双方在剧目制作、导演合作和青年艺术家培养等方面不断推进。2016年上海歌剧院建院60周年之际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也使这种合作有了更稳定的延续。到了《蝴蝶夫人》等项目,双方已经不再只是完成一个版本的引进,而是在选剧、舞台质感、演员配置以及本土观众接受等问题上展开更深入的沟通。这版《弄臣》的意义便不只是“英皇版本”来到上海,而是上海歌剧院在国际合作中逐渐形成自身判断、提出自身要求,并让这些要求真正进入舞台呈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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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一部优秀的跨国联合制作,真正值得观看的并不只是舞美、服装和制作体系的移植,更在于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声乐训练经验的演员,如何在同一个导演框架中形成各自的表达。此次《弄臣》采用中外双卡司配置,并不是简单的“AB角替换”,而是让同一部作品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表演路径。外籍卡司更接近歌剧传统中外放、饱满、强调声场和戏剧爆发力的表达方式;中国卡司则在唱词处理、人物心理和舞台分寸上显示出另一种细腻取向。两者并置,使这版《弄臣》不再只是一个既定版本的复现,而成为一次表演风格之间的相互映照。

这种差异在里戈莱托一角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乔治·加尼泽(George Gagnidze)的处理更强调声音体量、共鸣厚度和悲剧性冲击力。他的音色暗沉而有金属质感,在愤怒、诅咒和崩溃的段落中,能够迅速建立起人物被命运压迫的巨大张力。这样的里戈莱托,更接近一个被权力侮辱、被诅咒追赶,最终被命运碾碎的悲剧人物。相比之下,孙砾的表达则更向内收束。他没有把角色完全推向宏大的情绪宣泄,而是更重视唱词、乐句和表情之间的心理层次。尤其在父女二重唱中,他对弱声与半声的控制,使里戈莱托的父爱不只是温情流露,也带出人物深处的自卑、焦虑和控制欲。这样的处理让这个角色不再只是“可怜的父亲”,而是一个长期依附于宫廷、又被宫廷扭曲的人。他的悲剧性,正来自可怜与可恨之间无法彻底分开的复杂关系。

吉尔达的塑造同样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审美方向。索菲亚·福米娜(Sofia Fomina)在声音厚度、气息支撑和高音穿透力上更具戏剧性,尤其进入第三幕后,人物不再只是单纯脆弱的少女,而逐渐显露出面对痛苦与死亡时的坚韧。她的吉尔达带有更强的悲剧承受力,仿佛是在幻灭之后仍以残存的信念走向结局。张玫瑰则更强调声音线条的纯净、轻盈和透明感。在“亲切的名字”中,琶音和装饰音不只是技巧展示,而像是少女初次想象爱情时内心闪现的微光。也正因为前半部分被塑造得如此纯净,后半部分当她亲眼看见爱情幻象破灭时,人物的崩塌才显得格外刺痛。

曼图亚公爵是全剧最危险的声音,因为威尔第把最明亮、最流畅、最容易被观众记住的旋律交给了他。中外两位男高音都需要面对同一个难题:如何让公爵具有诱惑力,同时又不把他美化为浪漫情人。伊万·阿隆-里瓦斯(Iván Ayón Rivas)的优势在于意大利语感、声音通道的松弛和高音的自然光泽。他的公爵带有一种不费力的轻浮,越是唱得潇洒,越能显出这个人物“作恶而无负担”的可怕。于浩磊的路径则不同。他的声音并不属于明亮耀眼、光泽外放的一类,而更偏暗、内敛,甚至带有某种不充分敞开的质感。这样的音色未必天然适合把公爵塑造成传统意义上光彩夺目的风流贵族,却也使这个人物减少了几分浪漫化的甜美,多了一层冷感和距离感。在“女人善变”中,如果说伊万·阿隆-里瓦斯呈现的是一种轻盈而自信的放荡,那么于浩磊的处理则更像是把这首咏叹调唱成一种近乎习惯性的姿态:旋律仍然轻快,人物却未必真正发光。也正是在这种并不炫目的声音状态中,公爵的空洞感反而被放大了。他的危险不来自迷人的光芒,而来自一种缺乏情感温度的轻佻——他唱得越轻松,越显出这个人物对他人痛苦的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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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看来,这场中外卡司的并置,其意义已不止于舞台层面的角色轮换。它一方面让观众看见不同声乐传统、语言质感和表演习惯在同一部作品中的差异;另一方面,也显示出中国歌唱家在面对西方经典歌剧时,已经不再只是完成声乐技术层面的“达标”,而是在人物心理、戏剧逻辑和舞台表达上逐渐形成更主动的阐释意识。对于上海歌剧院而言,这正是跨国联合制作最值得珍视的部分:它带来的不是一次性的版本移植,而是在同一套制作标准中,推动本土演员与国际体系发生真正的艺术对话。


五、剧场空间的权力分层与调度隐喻

如果说前几部分分别从视觉、人物、音乐和表演路径进入这版《弄臣》,那么回到舞台空间本身,便会发现米尔斯的导演处理并不是依赖单一场景的视觉冲击,而是通过空间的不断转换,呈现出权力如何在不同场域中运行。上音歌剧院并非巨型剧场,它的中等体量反而使观众与舞台之间保持着较为紧密的距离。许多细部调度、人物关系和暗处动作,都因此被放大。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主要人物的演唱,而是一个持续运转、彼此牵连的社会空间。

第一幕的宫廷,是权力的展示场。这个空间拥挤、明亮、喧闹,几乎没有真正的私密性。欲望、嘲弄、交易和羞辱,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合唱团所扮演的廷臣并不是单纯的背景人物,他们的走位、聚拢、散开和围观,构成了一道流动的墙。正是这道人墙,使公爵的权力不再只是个人放纵,而成为一种被集体维护、集体消费的秩序。里戈莱托在其中既是被嘲弄的人,也是替权力嘲弄他人的人。他站在权力边缘,却又靠近权力中心;他受辱,却也参与制造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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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里戈莱托的家则被处理成一个狭窄的、压抑的私人空间。这里光线更暗,气息更紧,似乎是父亲为女儿隔绝外界危险而建造的庇护所。但这个“家”并不真正让人安心。它更像是里戈莱托内心状态的外化:封闭、焦虑、偏执,并且始终笼罩着被外部世界侵入的恐惧。墙上的圣母像与宫廷中的提香画作形成鲜明对照,仿佛画出了一条纯洁与欲望之间的界线。然而,这条界线最终并没有保护吉尔达。公爵可以轻易越过它,廷臣也可以轻易摧毁它。由此可见,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底层人物试图建立的私人安全感是极其脆弱的。

第三幕斯帕拉富奇莱的客栈,则是全剧最灰暗的边缘空间。它既不属于宫廷,也不属于家庭,而处在秩序之外、道德之外、法律之外。河岸、风暴、破败的房屋和暧昧的室内外边界,共同构成了一个危险的过渡地带。在这里,身份被暂时打乱了,公爵换上便装,刺客等待交易,玛德莱娜调情周旋,里戈莱托把复仇交给黑暗中的暴力,吉尔达则在旁观中彻底看见自己爱情幻象的破灭。这个空间之所以可怕,正在于所有被前两幕压抑、遮蔽或伪装的东西,都在这里以最赤裸的方式汇合:欲望、金钱、复仇、欺骗和牺牲,最终共同推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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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斯的场面调度之所以有效,正在于他很少让舞台成为单一行动的容器。主线人物在前景演唱时,后景和侧面往往仍有细微的动作继续发生。廷臣的窥探、传递与窃笑,侍从的闪避,人物在暗处的停顿和观察,都使舞台空间保持着持续的生命感。这种处理并不是为了制造热闹,而是为了让观众意识到,《弄臣》的悲剧并非由某一个瞬间、某一个恶人单独造成。它发生在一个有层次、有惯性、有共谋机制的社会空间之中。宫廷、家庭与客栈看似是三个不同地点,实际上构成了同一权力结构的三个侧面:公开展示的暴力、以爱为名的封闭,以及在黑暗中完成交易的死亡。正是在这些空间的连续转换中,《弄臣》的悲剧从个人命运扩展为一幅冷峻的社会切片。


结语:在深渊中回望

这是一版并不试图讨好所有观众的《弄臣》。奥利弗·米尔斯的处理是冷酷的、黑暗的,甚至可能让一部分观众感到不适。它没有用华丽的宫廷、动人的旋律和父女悲情去安抚观众,而是不断撕开温情叙事的表层,让性别剥削、权力霸凌和人性的怯懦显露出来。但也正因如此,它才获得了真正的当代意义。

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并不在于它被反复纪念,而在于它能够在不同历史时刻重新刺痛观众。《弄臣》诞生于1851年,但它提出的问题并没有停留在19世纪。权力如何使伤害变得轻而易举,旁观如何在沉默中变成共谋,女性如何在不同形式的爱、欲望和保护中失去自身声音,这些问题至今仍未真正远离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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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米尔斯这版《弄臣》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它并不满足于让观众看见舞台上的罪恶,而是进一步让我们意识到:观看本身也可能成为这部作品的一部分。里戈莱托长期凝视权力,以嘲弄他人换取生存,最终被自己参与的权力游戏反噬;公爵凝视女性身体,把占有伪装成爱情,又在轻快的歌声中逃离一切后果;而坐在剧场黑暗中的我们,也在凝视那些被光影、名画和音乐包裹起来的暴力,并试图把它理解为一场遥远的艺术经验。

然而,舞台并没有允许这种距离感安稳地成立。那些被悬挂的图像、被照亮的身体、沉默围观的人群,以及吉尔达最终被推向死亡的过程,都在一点点改变观众的位置:我们不再只是旁观悲剧的人,也被迫面对自己如何观看悲剧、如何欣赏悲剧又如何在审美的安全距离中暂时放下判断。

因此,所谓“凝视深渊”,在这里并不是一句外加的哲学警语,而是这版《弄臣》逐渐形成的剧场经验。我们起初以为自己只是在观看一个遥远的宫廷故事,但随着幕布后的暴力被一次次照亮,那个深渊也开始回望我们:它让我们看见公爵的傲慢、廷臣的冷漠、里戈莱托的共谋,也让我们意识到,现实中的许多伤害,往往正是在无数次沉默、围观和习以为常中被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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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落下之后,真正留在耳边的,不只是里戈莱托那声绝望的“啊,这诅咒!”(Ah, la maledizione!)。更持久的震动,来自散场后缓慢袭来的不安:剧场中的深渊似乎已经随着灯光亮起而合拢,但它所揭示的权力与暴力,并没有真正退场——它只是走下舞台,换上现实的面孔,继续与我们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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