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林，《薄荷-陈秋林》，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06 × 130 cm，2018
她身穿蓝色白边的练武服，头枕着一棵树的树根。在两条较粗壮的树根中间，一丛绿叶自土里好奇地冒起来，其中有一部分，长到了她的左侧衣领内。绿叶丛的细小根茎，挨着她的脖子延伸到额头。
这盖着枝条、沾染泥土的左半边脸，让她看起来像是快要变成月桂树的水泽宁芙达芙妮 [1]。
[1] 宁芙（Nymphs），意为“年轻美丽的女子”。她们是古希腊神话中自然界化身的女神，居住在山川、树林与水系中。河神之女达芙妮被爱神丘比特射中铅箭，厌恶爱情，为逃避被射中金箭而疯狂追求自己的太阳神阿波罗，而求父亲将自己化为月桂树。
一条清晰的边界线沿着她小巧的鼻子和唇珠，将脸一分为二。右半边脸化了戏妆，涂着白皙的粉底与桃色的眼影，浓密卷翘的乌黑睫毛下，黑色的眸子显得比左眼更明亮。
于是双眼仿佛在同时看向不同的世界。她的面容轻柔，似乎能接纳一切的时间与变化。以人身尺度印刷的这张陈秋林的“自画像”摄影《薄荷-陈秋林》（2018），展现出她25年创作生涯一以贯之的诗歌、戏曲与神话气质。而宁芙般的存在感，萦绕在此次于深圳坪山美术馆举办的个展《花园》的多件作品中。
↔ 滑动浏览
陈秋林，「花园」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2026
《...系列》（2001）是陈秋林艺术履历的起点，这组早期行为影像的力量非但没被时间削弱、反而显得更浓烈了。俏丽的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身穿纯白婚纱；可她垂肩的秀发却不时粘满白色的奶油。一名穿着西装、新郎模样的人游移不定地朝她头上抛奶油；她却旁若无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对着手里的一枚小镜子修饰自己的妆容。梳妆台上一轮圆月般的大镜子，不仅映照出她“装点”着奶油的容颜，也映照出周遭破败灰暗的拆迁废墟。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牡丹亭》的经典唱段从画面漾开，延展至《花园》（2007）里怀抱插满姹紫嫣红的塑料牡丹的花瓶的工人男子们，在断壁残垣、沙土工地与壮阔山河前的群像。汤显祖笔下借今昔反差造喻的追逝感，盘旋于陈秋林快切跳剪的影像与凝固静止的摄影之间。
玛雅·黛伦（Maya Deren）在《午后的迷惘》（Meshes of Afternoon，1943）中营造的多重自我，以及极度意象化的即兴镜头拼贴，亦见于陈秋林的上述作品。艺术家构想创作时心眼中看见的画面里的自己，圆月镜映照出的粗粝乡镇废墟与远处厂房烟囱前坐着梳妆的自己，小梳妆镜里正在补妆的眉眼、粉扑与脸颊局部，影像中放映给观者看见的那个自己。镜头记录下的周围旁观者疑惑、审视的目光，前来舔掉在地上的奶油的狗子，还有那不见天日、尘土飞扬的燥热空气，都像被无形的罩子隔离在了陈秋林的自我之外。她专注地为自己梳妆，专注到世界上只有这一件重要的事。
这种排他性与众不同。如果邢丹文在《我是女人》（1994-1996）与《个人日记》系列（1993-2003）中女性的自我欲望凝视总是反射着男人欲望目光的话，那陈秋林沉浸感与抽离感并重的自我装扮，流露出一种沉静的疯感，是一个直觉敏感的个体因应周遭环境巨变而不可抑制的汹涌澎湃。
陈秋林，《...系列3号》，摄影，125 × 83 cm，2001
三峡工程迁移百万人的宏伟计划中，陈秋林的家乡重庆万县也遭遇了迅猛拆建。眼见着自己童年熟悉的一切灰飞烟灭，对于自我构筑而言极为核心的记忆也在楼宇的爆破声中摇摇欲坠。普鲁斯特写马德莱娜蛋糕是记忆的锚点，舌头捕捉到的香甜味觉带动出儿时的种种情事。抹在自己脸上与头发上的奶油是香甜的，但它们能帮我想起多少前尘往事？如果再也尝不到、看不见、闻不着，那些记忆要去哪里找？那些“我”是不是也随着被清运的废墟垃圾一去不复返了？！
这种与消失的“自我”告别的感伤在《别赋》（2002）中达到顶峰。季云飞摹“流民图”与“鬼怪魂魄”绘制的水墨长卷，刘小东借三峡工程的史诗级景观为移民肖像铺陈戏剧性的背景，庄辉沿着三峡打的洞将永远深埋水下；巫鸿在展览“位移：三峡大坝与中国当代艺术”（2008）里邀请的四位艺术家，唯独陈秋林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地人。她与两千多年前的侠义美人虞姬深深地共情，甚至穿上戏装、化身虞姬，徘徊在昔日那么亲切熟悉、如今却分崩离析的故土里，孑然耸立，无可归处。
另有年代更为悠远的巫山神女的传说，她曾助大禹治水，而被天庭苛责。同样是为治水，浩瀚的长江就要被“彻底”降伏；神女会否反而为此黯然神伤？
张曼玉在艾萨克·朱利安（Isaac Julien）同样探讨流离失所的九屏影像空间装置《万重浪》（Ten Thousand Waves，2010）中出演妈祖。她身着白衣，吊着威亚飞巡于苍穹，悲悯地望向大地上受苦的民众。穿插在她的形象之间，多个屏幕上荡漾着深不见底的海水，曾吞没生命，也孕育生命。一如曾经奔腾的长江浪涌，如今被奇迹工程驯服后的平静水面，会否有朝一日，像莱姆在《索拉里斯星》中所写的异星球那样，拥有液态智慧？张曼玉乌黑的长发飘飞，古装的清丽容颜与陈秋林神似。《别赋》里，青灰色的拆迁废墟构成宏大的戏剧幕景，尽管并非多屏装置，但画面在挑着扁担的巫山码头、灰蒙蒙的万州拆迁工地与印着硕大品牌字样的巨大挖掘机和陈秋林明丽天真的面庞、穿着色彩鲜艳的京剧戏装抑或纯白色的连衣裙身影间跳转。她柔顺的长发垂下来，并不能对眼前的翻天覆地改变分毫；但借由影像与摄影，她将穿越了的自己，永久地保留了下来，成为可供反复观看的记忆。
陈秋林，《别赋》，单屏录像（截帧），9'00''，2002
M+，香港，© Isaac Julien
在展览现场，复数的时空就这样从这些运动或静止的画面里吐纳出来。当我终于从20年前的三峡水里探出头，一系列名为《薄荷》（2018）的人像将我带回现实。这些容貌平凡的中年人，与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代表性的超慢速摄影有着某种异曲同工的妙处：画中人从暗黑的背景里浮现出来，无声地凝视镜头；乍一看以为是静止的，定睛看才发现他们的身体会微微摇晃，眼睛会眨动，因为被艺术家要求保持静止而动得很不自在。他们存在于静止与运动之间，静与动，仍然是对遥不可及的现在与难以回溯的记忆的比喻。因为这些中年人，是与陈秋林三十年未见的小学时的武术师友。对于他们来说，陈秋林从记忆深处出现在他们面前，请他们配合做意义不明的拍摄，她只是以这般不寻常的行动与他们的人生轨迹短暂地重叠，很快又会远去的。
这对深情的陈秋林来说很难接受。这些往昔对她来说如此亲密无间的人，这些曾在她习武的童年为她日常的空间散发清凉芳香的人，却像张爱玲《金锁记》里写隔着三十年往回看的月亮，照不亮彼此的脸，还透出薄荷特有的苦味了。
陈秋林，《薄荷-易小平》，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20 × 150 cm，2018
陈秋林，《薄荷-李小英》，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20 × 150 cm，2018
陈秋林，《薄荷-谭伟》，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20 × 150 cm，2018
陈秋林，《薄荷-李万》，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96 × 119.5 cm，2018
陈秋林，《薄荷-颜斌》，胶片摄影，德国哈内姆勒摄影纯棉硫化钡收藏级纸张，艺术微喷，120 × 150 cm，2018
展厅地板上铺满了用于保护地面的绿色编织袋，策展人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用它们来避免原本地面造成的照片反光；但它们也神奇地把展厅变成装修现场，贴切地呼应着薄荷的绿意，也遥望着《彩条》（2006）里的红白蓝编织袋和过往历历的废墟现场。在这部影片中，时年31岁的陈秋林看上去是个年方十多岁的少女，她穿着自己设计的天使装：后背一对白色羽毛翅膀，芭蕾舞服般的蓬蓬裙摆，红白蓝编织袋纹样的束身上衣勾勒出她娇俏玲珑的身形。这位天使画着浓妆，把头发扎成圆髻，露出她优雅的天鹅颈项。她在小城镇的老街梭巡，仿佛这里是天鹅湖，而她正在寻找破解对自己所施咒语的魔法。同样出现在画面中的几个小男孩剃着板寸，身穿同样由她设计的长袖白衬衫与蓝色长裤，戴着作为现成品的红领巾，将充满问号的未来具身化。
这件早年作品同梳妆台前的白衣女子一样，展现出非同寻常的果敢。陈秋林曾在访谈中说，她理解的“武术精神”就是：干净、大气、有担当，管别人怎么看你，不影响他人，也不用别人的脑袋想问题……[2] 侠女，神女，烈女，宁芙——她的生活态度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超然感。创作上的很多事情，对她来说是不言而喻的：在“演奏”动态与静态的影像时，拨动内心的琴弦，让观者清晰听见。
[2] 陈秋林专访——我想做一个关于寻找的作品，A4美术馆，2018
陈秋林，《彩条》，8'8''，2006
假如《花园》（2007）里劳工们沿着江水运送假花透露出的是易碎性与荒诞感，彼时良辰美景、姹紫嫣红与断井残垣的高饱和色彩对比，在她十年后的作品中蜕变为更含蓄、朴素的美学。同样是《梳妆》（2014-2016），这组纪录贵州女性梳妆过程的三屏高清录像只拍摄了她们的后背。乌黑的头发与颤动的发饰，都闪烁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我好像听见了比早年影像中无声呐喊更为清脆的独白声。在抛开了更具叙事背景的主题后，她用胶片摄影写诗，写自己在自然中的韵律——《树》、《繁花》、《年轮》、《暮霭》（2014-2016）……宁芙在舞动，尽管她舞姿模糊，但她的脚底始终摩挲着树叶、花瓣、泥土与露水；她的眼神仍旧同时看向过去、现在与未来。她实现了自我的多义性，不再依附于不可能确切的记忆，紧紧守护着她全情体验着的一切。
* 作品图片由千高原艺术空间提供
* 展览现场图片由坪山美术馆提供
文章来源：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