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is Incessantly Speaking to Us, But Betrays Not Her Secret: Review on the 15th Shanghai Biennial "Does the Flower Hear the Bee?"
王凯梅（Kaimei Wang ）
2025年的11月，上海仍在经历着史上最漫长的夏天。截至10月中旬，上海地区平均气温为28.4度，比同期高出2.4℃，位居历史第一。大自然的反常表现明确地展示给我们气候变化对人类社会的真实影响，人类长久以来形成的依据节气穿衣的惯性，在格外温暖的上海11月遭遇了体感与节令格格不入的困惑。而奇怪的天气更让遵循地球的古老节律生存的植物，在错误的时间绽放和凋零。伴着空气中弥漫的迟到的桂花香，与身着从夏日短裙到羽绒背心各种服装混搭的观众们一起，我走进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第15届上海双年展的主会场。
第15届上海双年展以“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为主题，持续延展近年来国际双年展关注的人与万物的链接，对我们所处时代面临的气候变暖、生态危机和社会变革做出反应。展览“立足于不同智慧模式的交汇点，从自然与文化中汲取智慧”，鼓励观众“如花儿一般，感知我们周围世界，找到调和自身与各种智慧的方法”[1]。展览呈现了来自中国及世界各地的67位（组）艺术家逾250件作品。展览设有“城市项目”，在嘉源海美术馆、上海植物园盆景园等城市空间同步开展。本届双年展由主策展人凯蒂·斯科特（Kitty Scott）、联合策展人黛西·德罗齐埃（Daisy Desrosiers）与谭雪共同策划，策展团队成员还包括龙奕瑭和张营营。凯蒂·斯科特也是上双历史上首位女性主策展人。
“通感”是一阵意象的风
双年展中央大厅辽阔通亮的空间，此刻被3只悬在空中的庞大树冠占据着，上万只用回收材料制成的黄色塑料花组成了这些无干之树。花之灿烂与树之诡异同时冲撞着立在空心大树下的我，进门时看到的人们乱穿衣的错位体感在这一刻被无数倍放大为自然界的乾坤大挪移：阿洛拉和卡萨迪利亚 （Allora & Calzadilla)的作品《森之幻影》用假花复制了一片森林的残迹，就连吹拂花朵晃动的人造风，也是基于艺术家工作地的加勒比地区信风的实时数据。被吹拂的树冠传递着远方森林的记忆，留在地上的花瓣又担负起此时此地徜徉于花中的上海观众对眼前景观的反应。“通感”是这个驻波多黎各的艺术家组合致力阐释和视觉化演绎的核心观念，强调在不同地理位置、不同物种之间以感应串联世界各地文化中的相通之处。而这也正是本次双年展从标题到主题到作品选择上，不断强调的多种感官体验，和“花儿听到蜜蜂了吗”的提问可以演变出来的多重视角下的复数回复一起，构成了亘古的斯芬克斯谜语在不同智慧模式中的多种解读。
如果我们把对“通感”的认知想象成一阵意象的风，那它正在用强大的感知力，穿透双年展所有展厅，扫过每一件置身于明亮或幽暗中的作品。阿尔瓦罗·巴林顿（Alvaro Barrington) 用绘画和装置建起的童年小屋，把私人记忆暴露在公共空间，记忆中的加勒比海落日的画面融入臆想的中国音乐，一种普鲁斯特式的意识流在承载视觉与听觉的临时建筑中如暗流涌动；矗立在一楼展厅楼梯口旁的另一个建筑物带来的是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来自新西兰的毛利族艺术家布雷特·格雷厄姆（Brett Graham）用本土文化中传统的木雕技艺和黑漆包裹出一个殖民时代入侵新西兰的海外战舰的炮塔，曲线多变的木刻如同具有生命力的古代图腾，川流不息的故土的河川，将雕塑活化为无法在场的祖先的神灵、历史的证人。而罗瑞·康（Lotus L.Kang) 的作品《金达莱II》，则是为诗歌塑造的一座流失记忆的庇护所：这件动态装置的主体是一台放大的旋转式胶片干燥机，绷在金属架上的35毫米胶片在灯光交织中，随着音节韵律将胶片中紫色兰花的光泽转换为空间的彩色投影。让这些貌似互不相干的元素在同样一个轴心旋转开来的核心，是亚裔离散族群背景的艺术家在西方语境中对自身文化和家庭叙事的勘探，从日治朝鲜时期的诗歌，到韩国当代诗人，从逃离朝鲜的祖母到自身辗转的北美。
离散作为近年来当代艺术界一个格外受到重视的身份代码，在长期驻留欧洲的韩裔艺术家梁慧圭( Haegue Yang)的语汇里，早已是一个属于我们时代的普遍现象。《接纳史诗的离散——论非宣泄性离散体积》是她自2012年起，用不同形状的百叶窗为“离散”体现的摇摆、晃动的状态寻到的稳定的视觉喻体。双年展二楼宽敞高挑的大厅，给了梁慧圭的百叶窗自由延展的广大空间，各种颜色的百叶窗此起彼伏，连接成巨幅的空中雕塑，与艺术家近年来对各种文化景观的碎片处理创作的色彩丰富的墙纸作品彼此呼应，焕发着生命活力。如果说离散是当代人一种普遍的生存状态，在梁慧圭用百叶窗演示现代人的迁徙道路的十几年时光中，不安的世界让这条道路变得越来越拥挤，从战争难民到气候移民，流离失所与四海为家正在构成当代人的生活底色。这让我想到乌克兰作家奥克萨娜·扎布日科（Oksana Zabuzhko）在她的文章《最长的旅行》中描述的经历：本以为一次随意的公务旅行，却因为突发的战争，让她陷入了长期无家可归的境况。“战争一次又一次地打乱了平凡的生活轨迹，迫使人们不仅要捍卫自己的土地，还要守护自己的语言、记忆以及定义自己民族的核心要素”[2]，这应该是对离散的浪漫解读最犀利的祛魅。
《接纳史诗的离散——论非宣泄性离散体积》，梁慧圭，铝制百叶窗、粉末涂层铝悬挂结构、钢丝绳
，2012年，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艺术家
召唤与回应
从一楼大厅黄色的幻影森林，到二楼大厅多彩的空中雕塑，至此，本届双年展荡漾着辽阔、通透、轻柔、温暖的气息，努力营造着让“花儿听到蜜蜂”的氛围。倾听被作为一种行动的方式，与嗅觉、味觉一同叠加在视觉艺术观看之上的多重体验，邀请观众回应艺术家创作媒介的召唤。在开幕式上，日本艺术家山崎阿弥（Ami Yamasaki)的现场声音表演通过身体动作，呼吸、气韵、声音急缓节奏的改变，模拟再现我们看不见的大自然景观。阿弥的现场表演不仅把我带入了遥远的亚马孙丛林，也将我带回了中学课本中“京中有善口技者”，清代文学家林嗣环的《口技》的开篇名句。发掘人类自身的潜能从来不是一门新学科，而是这个技术裹挟下的加速社会对祖先技艺的遗忘，对身体直觉的否定。当我们在谈论非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时候，需要先放下机器和技术的羁绊，敏锐自己的身心知觉，摆脱已知的桎梏，才能与召唤和回应产生共振。
《（a）段：与森林合唱》，山崎阿弥，声音表演，摄影：迈克尔·史密斯-韦尔奇，2025年 ©艺术家
墨西哥艺术家塔尼亚·坎迪亚尼（Tania Candiani) 与本地工匠合作，用藤条编制的铃铛状音室，阻隔尘世的喧嚣。铃铛粗粝的外表和奇异的外形果真吸引观众，和入口大厅的幻影森林一并成为本次双年展上最被拍摄的作品。克里斯蒂娜·弗洛雷斯·佩科兰（Cristina Flores Pescoran) 用秘鲁棉线和紫玉米染色碎片在展厅中拉出轻盈、浪漫的帷幔，结绳和植物染色的过程连接起祖先的召唤，也倾诉着艺术家个人身体寻求疗愈的故事；同为织物，在中国艺术家陈若璠细密的丝线上粘连的是她在湖北武汉驻留时附近郊区的家具工厂里细小的锯末和碎石，一种对自身成长的反思引发出对消退和逝去的关注。陈若璠的作品被放置在一个作品颇为密集的展厅入口不显眼的墙角，没有灯光照射，没有丝线的影子在墙面上戏剧化的舞动。不显眼，就如被粉尘污染的劳工的内脏有一天悄然堵塞身体的运作一样，陈若璠的作品默默地散发着艺术家对生命脆弱性的自我反省。
《序章II 绽音和鸣》，塔尼亚·坎迪亚尼，金属与竹质结构、内嵌扬声器，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艺术家和维尔梅罗画廊
《拥抱太阳》，克里斯蒂娜·弗洛雷斯·佩科兰，秘鲁棉、用紫玉米染色的线、铜棒，悉尼双年展和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委任创作，2023—2024年，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艺术家
《尘》，陈若璠，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第15届上海双年展“花儿听到蜜蜂了吗”展览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几位中国艺术家的出场给这个本就平静的现场升华出诗意和默念：胡晓媛用自然之物和工业物品构建了一个时间的冥想屋，又用她创作的诗歌串联起这些散落的思想珍珠，是一件让人禁不住屏住呼吸去接近的作品。在一向缺乏架上作品的双年展上，跨越三个代际的4位用中国水墨创作的艺术家邱世华、邵帆、郝量、王伊芙玲韬程，呈现出混合有东方美学的宇宙观与个人哀喜的趣味性的绘画作品，在开幕式的喧嚣人群中再开辟一片让人轻言轻语的静谧之地。
“在微妙的中间地带，拟态成为一种生存和抵抗的策略”[3]。双年展策展人之一的黛西·德罗齐埃用兰花与蜜蜂的共生关系，隐喻艺术家创作与观看者参与已经合成的共生状态。这里的每一件作品都具有德罗齐埃强调的共生关系，此刻，它们聚集一堂，又都在努力地为这种极为相似，又不完全相同的双年展的对话语境做实证词。然而，不得不说，孱弱成了它们外在透露的共同表现。在回应共生的召唤中，它们并没有彼此赋能，而是各自持续在这个辽阔、通透、轻柔、温暖的氛围中平稳滑行。此刻的双年展更像是散落在艺术开幕现场的小食，包装精美，摆盘漂亮，但我们好像还在等那个让你感官和意识为之一振的主菜。
时间在显形
这里是双年展上让我驻足时间最长的几个艺术家：拉格纳·基亚尔坦松（ Ragnar Kjartansson) ，44分钟的录像，艺术家与友人共同反复演绎一首双联口袋交响曲。重复和延时，本就是基亚尔坦松的艺术策略，他总能在例如双年展这样低笑点的严肃场合，将自嘲和批判包裹进正式的场景。就如冰岛和香蕉园的组合下涌动的国家独立的历史，艺术家描绘的在世界尽头做牧羊人的浪漫经历中严酷的大自然背景。何子彦（Ho Tzu Nyen) 的《T代表时间》，在不同数量和尺寸的平板显示器上，从1秒到无限，循环播放与时间相关的影像。图像与观念一如既往地引人入胜，让人在观看中如同被卷入时间的旋涡，与艺术家一同掉入多重时间的兔子洞。对时间消耗意义的探讨贯穿弗朗西斯·埃利斯（Francis Alÿs)的创作，在追求效率的加速社会中，艺术创作、手工劳动、儿童玩耍都被归纳为无效的“非生产性消耗”，而这正是埃利斯捍卫生存权益的出发点。从1999年至今，埃利斯走访了超过15个国家，拍摄孩子们玩游戏的场景，创作了持续影像系列作品《儿童游戏》。在双年展的展厅中，游戏中的孩子们欢闹、鲁莽甚至暗藏危险的动作，通过超大高清的LED屏幕庄重地展示在观众面前。当乌克兰小孩用嘴巴模仿空袭警报的鸣笛声回荡在展厅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双年展上最强劲的作品。
《时计》，何子彦，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弗朗西斯·埃利斯作品《儿童游戏 #30：因布，刚果民主共和国》《儿童游戏 #52：男孩与铃铛，墨西哥》《儿童游戏 #44：乌拉库亚球，墨西哥》在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艺术家
为时代把脉的双年展
自2012年，第9届上海双年展用“重新发电”的宣言，赋予位于黄浦江畔曾经代表这座城市工业化起步的昔日发电站以新的历史使命。13年来，前后6届上海双年展都在用不同的主题和方式回应着时代的变革与期待：2014年第10届双年展“社会工厂”围绕全球化工业生产对场地做诗意发挥；2016年的“何不再问”将双年展带入一场包容从人类起源到思维意识的艺术思考中；2018年的“禹步”讨论面向历史矛盾性的艺术，“进步”在复杂的当代世界模糊和矛盾的表现。至此，发电、工厂、行动等主题都贯穿对双年展发生地的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前世今生做出的具象和意象的解读，昔日发电站承载的历史厚重和角色转变后的当代艺术场馆对标的时代精神，无疑充分地激发了每一届双年展策展人的创作灵感，直到疫情来袭，世界秩序陡然定格。
上海双年展再次上路，昔日被劳工精神渲染的双年展理论剧场上，反思殖民主义、痛定军事集权等以人与社会关系为核心的问题意识，开始转向对物种、自然等非人类中心主义议题和对象的关注。2021年的第13届上海双年展将发电站变为可以让思想畅游的“水体”，紧扣生态主义、环境艺术为关注点的国际双年展热点话题，是疫情期间唯一一届按时举办的国际双年展。生态危机意识折射出新冠病毒全球传播的时局中，人类对生存危机的反省，上海双年展的基调也就此从铿锵有力的工厂氛围丝滑如水地转向环境生态议题。2023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转换成放映“宇宙电影”的电影院，中央主展厅幽暗的空间和强烈的光源拉满了电影院的氛围感，游走在黑暗中的观众被鼓励抬头看天，超越地球生存和生死的桎梏，成为宇宙公民。
今天，“花儿听到蜜蜂了吗？”以非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要求我们“洗耳恭听”，问题是：我们听到了吗？后疫情时代（后真相时代）的双年展反射当下全球政治经济割裂与多元的大背景，混乱时代安全出牌就是最好的策略。谁能反对蜜蜂？谁不想做花儿？今年9月开幕的首个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双年展”以“破碎心灵的食谱”（Recipes for Broken Hearts）为主题，以味觉治愈破碎心灵；与上海双年展同期开幕的2025年台北双年展，主题为“地平线上的低吟”，海峡对岸不知能否听到上海的蜜蜂嗡嗡？双年展为民主、自由摇旗呐喊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一起步入了从快速消费商品到快速消费信息的平庸时代。
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核心是人类思想的去殖民化，对于长期依赖人类语言建立联系的人类物种来说，改变这种模式的积累是一种思想的革命。在这个进程中，艺术是最具有昭示隐秘之物素质的人类可依赖的工具，当代艺术为这种认知开拓了更广阔的疆域，调动人类的感知和潜能，去聆听、感知、嗅探超越人类之上的世界的智慧和属性。在“花儿听到蜜蜂了吗？”的现场，艺术完成了许多召唤、回应、通感、共情的时刻，持续激扬非人类中心主义，这个理论上严丝合缝的观念。走出展厅，混乱的天气让气候变化的影响触手可及。与此同时，就在双年展开幕前，全球23个国家87家机构的160名科学家发布了《全球临界点报告》[4]，全球变暖已突破1.5℃的临界阈值，世界正迅速逼近一系列灾难性临界点，其中温水珊瑚礁大规模死亡已成为首个显著标志。如果花儿不适时地开放改变花粉传播的路径，花儿还能听到蜜蜂吗？ 一个多世纪前，当年轻的“心理分析学之父”弗洛伊德开始探索人类精神世界的奥秘的时候，同样着迷自然科学的他就已经意识到大自然与人类心灵的通感：大自然一直在对我们诉说，但它的秘密仍未被昭示。人类，好像从来没有学会聆听。
《风中来信》，阿夫拉姆·冈萨雷斯·帕切科，10件高密度聚乙烯遮阳布、表面手工缝制织物图案，2024年，第15届上海双年展现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艺术家与Campeche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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