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坠落’并非一场沉湎于伤感的展览。在一个哀悼与愤怒常被置于不可言说之境的时代,直面脆弱的复杂性并邀请观众共振,本身即是一种抵抗。
辛云鹏《发电》
2007年,发光线、金属架、手摇发电机等综合媒介,90 × 120厘米
全文图片为展览现场
鸣谢艺术家及外部空间
向上坠落
外部空间,北京
5月19日至9月19日储云、丁丁2023年发起的外部空间位于朝阳区海棠公社小区的一幢别墅内。来这里看展,要从地下二层昏暗的车库进入。空间纵贯五层楼,每层面积不大,观展动线因而总是在楼层间垂直穿梭。这种颇为受限的场地条件却恰恰激活了陈立策划的展览“向上坠落”标题召唤的意象。
展览标题引自美国儿童文学作家谢尔·希尔弗斯坦(Sheldon Silverstein)的诗歌(《向上跌了一跤》[“Falling Up”], 1996):“我被鞋带绊倒了,然后向上坠落,坠到屋顶、坠过城镇……当我环顾四周,胃里开始恶心,然后吐了下去。” 诗歌描写的,是当秩序不期而遇地颠倒,主人公的身体经历了无法掌控的失衡——这令人联想到近年来简体中文互联网上的一句流行语:“世界在下沉。”
世界在下沉,身体反被重力牵引向上。在宏大秩序的压力之下,个体意志在被统治与反抗之间挣扎。张移北本次受委任创作的《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2026)为这种阈限状态构造了一片寓言式的景观。蚂蚁的形态被放大、铸成雕塑,散布于别墅的厨房、客厅与杂草芜生的花园。雕塑表面呈米灰色,犹如覆盖着工业生产落下的尘屑。它们成群结队,似乎企图搬走艺术家从城市资源回收中心拾得的遗弃物——锈迹斑斑的铁架、弹簧、老式螺旋千斤顶——以集体劳动的姿态抵抗都市更新过程中的周期性遗忘。
张移北《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2026年,综合材料,拾得物,尺寸可变
摄影:丁丁
陶辉为这次展览创作的影像装置《坠落循环》(2026)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都市氛围。昏暗的地下室里,LED灯管组成的灯光点阵上接连浮现不同的图像:不断行走、旋转的小人,烟花,“信心”“侥幸”“未回的信息”等汉字词组。这些图像伴随着陶辉与AI共同创作的电子舞曲“踩点”播放,产生炫目的光效。这种如今在商业娱乐场所常用的装置让展厅变得像间有点寂寥的俱乐部。“朋友圈里点了赞没说话,坠落。生日那天没人提起,坠落。” 这首人机共创的音乐有令人着魔的质感:歌词俗套又真实;演唱的男声既富有迎合短视频审美的电感,又流露出颓丧的抽离。如果说张移北的作品关照的是工业生产热后的衰颓,那么《坠落循环》尝试捕捉的则是更为当下的损耗——在夜间以不停歇的俱乐部锐舞和短视频刷新的方式,来补偿白天承受的劳损与被剥夺的时间的一种倦怠体验。
陶辉《坠落循环》
2026年,影像与声音装置,100 × 100 × 261厘米,4分34秒,循环播放
摄影:丁丁
从对AI技术的使用到对网络审美的重新演绎,陶辉选择直接浸入我们当下所处的时空进行创作,捕捉大众娱乐文化掩饰下的脆弱与矛盾。可以想象,这需要艺术家揭开生活的表皮并进行剖解。这种袒露脆弱的勇气在王曦娅的《亲爱的,我们需要谈谈》(2021)中亦得到回响。在这件双频影像中,艺术家分别拍摄了与离异父母的对话。随着与女儿谈话的展开,父母从中国当代婚姻中令人熟悉的相互责备,走向情绪的崩溃与爆发;两个屏幕的并置,似乎让他们完成了一场始终未能在现实中发生的对话。正面镜头的使用将观者置于采访者(即艺术家本人)的位置,令我在观看时不由自主地想到艺术家在录制父母如此赤裸的自白时的心痛。《亲爱的,我们需要谈谈》揭示出对话的缺席对亲密关系的伤害,邻近展厅中播放的阚辛的《葬礼途中》(2026)则呈现了在禁忌中无声萌发的情感:一位女性朋友于美国孤身离世,在凌晨乘车前往她葬礼的途中,陷于悲伤的“我”爱上了开车的陌生女人。窗外景色快速变化,而后视镜里被“我”窥探的对象却愈发清晰。透过这一哀恸中意外涌现的情欲,艺术家仿若测试着观者对道德与情感的复杂性的包容度。
阚辛《葬礼途中》
2026年,双频有声影像,6分30秒
摄影:史宇
“当我们在巨大的悲痛来临时,是否还拥有个人愉悦和继续前行的能力。”《葬礼途中》作品陈述中的追问引出了对一种更为普遍的情感规训的质疑:我们是否需要自证悲伤的纯度并表演悲伤的强度才值得被共情?庄伟(Isaac Chong Wai)在《可控/不可控的眼泪》(2022)中,通过呈现“表演哭泣”引导观众思考这一问题。表演者们用人造泪液模拟泪水,以锁链模拟眼泪滑落的轨迹,表现出呜咽、号啕等状态——悲伤由此被标记为可识别、可归档的类型。但他们在进行这种符号化的表演时,真实的情感似乎也不受控制地溢出——女人直面镜头的抽泣究竟是一场哭戏的排演,还是说也交织着发自肺腑的悲痛?男人掩面擦去的泪液中,是否掺杂着真实的泪水?真伪的鉴别标准在此失效,任何要求个体自证脆弱并据此分配关照的规训机制,都因此失去了合法性。
庄伟《可控/不可控的眼泪》
2022年,双频影像,16分2秒,由庄伟、Leo Gerstberger、Meltem Gürlevik、Dilan Onay、Verda Zincirkıra表演
摄影:丁丁
“向上坠落”并非一场沉湎于伤感的展览。在一个哀悼与愤怒常被置于不可言说之境的时代,直面脆弱的复杂性并邀请观众共振,本身即是一种抵抗。位于顶楼的展览开篇作品——辛云鹏的《发电》(2007)或可被看作是对在失落中重建联结的肯定:在一片黑暗里,以蓝色荧光灯管“书写”的古兰经“99赞”(或称“真主的99个尊名”)形成倒置的螺旋梯结构;观众唯有不停摇动把手,才能点亮这座装置,抬头仰望通向自己的“真理之光”。即便手臂很快就会酸胀,黑暗也将再度降临,但我们兴许应学习与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循环共存,不断点亮火种。
版权声明:【除原创作品外,本平台所使用的文章、图片、视频及音乐属于原权利人所有,因客观原因,或会存在不当使用的情况,如,部分文章或文章部分引用内容未能及时与原作者取得联系,或作者名称及原始出处标注错误等情况,非恶意侵犯原权利人相关权益,敬请相关权利人谅解并与我们联系及时处理,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创作环境,联系邮箱:603971995@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