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vEvi》正在白立方香港空间展出，呈现艾尔·阿纳祖（El Anatsui，1944年生于加纳安亚科）12 件重要作品。几乎涵盖了阿纳祖处理瓶盖的完整技术谱系：剪切、折叠、压扁、扭转、缝合…每一道工序都由手工完成，而非机器。
El Anatsui，MivEvi III，2025，Aluminium and copper wire，295x231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MivEvi”对应埃维语（Ewe）中“香气”一词，而“香港”之名本身也呼应其作为香料与芳香物贸易港口的历史，阿纳祖借由自己的母语，将这座城市的气味记忆、贸易历史与展览现场重新写入作品；与此同时，白立方首尔于2026年3月18日至4月18日呈现另一场展览《LuWVor》，在亚洲两座城市之间形成彼此映照的双城叙事。
El Anatsui‘LuwVor’，White Cube Seoul，18 March–18 April 2026
在艾尔·阿纳祖过去五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他积极探索非洲本土材料的表现力与可能性。1970年代初，阿纳祖从改造木制托盘开始，借阿丁克拉（Adinkra）符号将雕塑从体积转向表面与观念；随后转向陶土创作，进一步重思雕塑的物性与形式可能。在“破碎之罐”（Broken Pots）系列中，阿纳祖已经建立起一种以破碎、外露接缝与未完成性为特征的创作方法，这与西非阿坎族（Akan）中“Sankofa”的观念相呼应——从过去中回返、取回，并将其作为建构未来的资源。1980至1990年代，他也曾切割、烧灼与雕刻回收的硬木，将这种形式视为结构性开放的理念。
自 1990 年代末以来，阿纳祖持续以废弃瓶盖、金属片和铜线重塑雕塑的边界。他将原本属于消费系统和殖民贸易残影的碎片切割、压平、揉皱、折叠，再以铜线缝合成不断变化的结构。2024年在上海浦东美术馆的大型装置展《艾尔·阿纳祖：红月之后》（El Anatsui: After the Red Moon）中，阿纳祖使用数以万计的瓶盖与金属碎片，在入口大厅与中央展厅形成一片流动性的金属场域。
Installation view of“Hyundai Commission: El Anatsui: Behind the Red Moon”, Tate Modern,
London, 2024
Courtesy Tate Modern
阿纳祖从被抛弃的东西中提炼出金钱价值、观念价值、美学价值和生态价值。这让他的作品自然指向“协作”这一主题。瓶盖被收集、分类、辨认、比较颜色、处理表面、连接成单元，再由无数局部逐渐扩展为整体。普通人也许会短暂地看见瓶盖的颜色、表面的光泽或符号的趣味，但艺术家会长时间停留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上，直到它们显露出新的秩序和可能性。
艾尔·阿纳祖工作室执行事务代表（Executive Liaison at El Anatsui Studio）路易丝•内里（Louise Neri）在采访中提到，阿纳祖的工作方式是直觉性的、演化性的：他从一个部分开始，再做另一个部分，再让这些部分相互响应、逐渐形成整体。 Neri强调，阿纳祖始终在思考“细小的元素如何通过联结构筑强韧而宏大的能量”，这也是他从瓶盖材料中发展出雕塑系统的关键。
阿纳祖之所以在今天尤为重要，在于他对个人与集体的理解。“离散”在他那里，并不简单等同于流亡或海外身份，而更接近一种跨地域的在场方式。他1944年生于加纳安亚科，目前长期生活和工作于尼日利亚，但始终保持着与埃维和阿坎等更广泛西非传统文化的连接；即使已拥有极高的国际声誉，他并没有把自己塑造为纽约、伦敦式的“中心艺术家”。
面对他的作品，我们首先会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整体性：铺天盖地的金属表面、建筑尺度的展开、织物般的垂坠感。然而走近看到的却是无数细小单元：一枚瓶盖、一个折痕、一处接缝、一段铜线。每个碎片都保留着自己的边界、历史、和时间性。
El Anatsui，MivEvi IV，2025，Aluminium and copper wire，290x285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白立方香港与首尔同步推出的新作，则将这一逻辑推进到更明确的阶段：许多作品被构思为双面存在，它们既可悬挂于空间中，也可松散附着在墙面上，从而打破了雕塑依赖建筑、面向单一观看位置的传统范式。这种双面的构造极具启发性。一面保留瓶盖原有的商标、文字、品牌色等消费社会的视觉痕迹，色彩浓烈、信息密集；另一面则更接近材料内部，呈现浅金、浅银等金属色调，显得克制、安静，近乎抽象。外部与内部、显现与支撑、表面与结构并不彼此排斥，而是同时存在。
El Anatsui MivEvi，White Cube Hong Kong，25 March-9 May 2026
对今天的世界而言，这种观看方式几乎具有伦理意味。任何整体都有背面，任何可见性都依赖不可见的支撑，任何统一都来自无数差异的缝合。这是否构成了阿纳祖对公平和正义的一次宣言？
瓶盖并不是中性的材料，它们既是国际贸易、消费文化、品牌传播与流通体系留下的物证，也讲述着一段更深的殖民历史：酒曾是欧洲殖民贸易的重要商品之一，在非洲的交换体系中，酒与奴隶、资源和权力结构彼此纠缠。正因如此，阿纳祖所使用的瓶盖，并不只是工业废弃物，而是全球化、殖民交换与现代消费社会相互叠压后的历史碎片。它们一方面指向商品如何跨越海洋、边界与帝国网络流通，另一方面也隐含着离散与迁徙的后殖民经验。
El Anatsui，MivEvi VI，2025，Aluminium and copper wire，269x260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但阿纳祖从来不是一个只能被放进“非洲经验”中阅读的艺术家，如果只用“后殖民”去解释阿纳祖，会缩窄他的复杂性。1944年出生于加纳的阿纳祖，早年在库马西接受以西方现代主义模式为主的艺术教育，1970年代起长期在尼日利亚大学（University of Nigeria）美术系任教，深度参与了后独立时代非洲当代艺术的思想讨论与教学实践。他当然深深植根于非洲的文化中，也与阿丁克拉符号、Sankofa 概念以及后独立时代的文化论争有着内在关联；但与此同时，他的作品也能与日本的修补逻辑、Rauschenberg 的组合策略、纪念碑雕塑的现代谱系，甚至当代城市生活的高度聚集状态形成对话。
Neri认为，阿纳祖的作品远不止这些。作品中还有非常多复杂而微妙的内容，包括幽默感、可玩性、以及不同品牌的名称、图像、新闻印刷板和材料本身带出的文化语义。正如她在采访中所说，这正是伟大作品的标志：你越看，它越扩展，像石头投入水面之后产生一圈又一圈涟漪。你可以从中看到全球流通、城市人口聚集、资源集中、废弃物累积，也能看到集体劳动和复杂时间性。后殖民是其中一圈，但绝不是全部。
El Anatsui，MivEvi VII，2025，Aluminium and copper wire，260x314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阿纳祖一直将自己理解为“世界性的非洲艺术家”—不是因为他脱离了非洲，而是因为他能够在保持文化根基的同时，让作品进入更广阔的世界结构。这种“世界性”在今天尤其重要。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国际艺术界默认纽约、伦敦、巴黎等中心是艺术合法性的产生地，来自其他地区的艺术家往往要进入这些中心才被看见。但阿纳祖的职业路径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并不是通过全面西化来取得世界性，而是在与本地经验、材料现实和全球系统的持续碰撞中，建立出一种更复杂的普遍性，这恰恰是“去欧洲中心化”的重要方式。
也正因此，我们今天比以往更需要阿纳祖。他提供了一种更坚韧的想象：在一个分离、崩塌、不确定的世界里，真正的协作，是让不同的碎片在连接中继续保有自身痕迹，并由此形成一种新的共同存在。阿纳祖的作品从不掩盖接缝，也不追求无痕统一，它让缝合本身成为形式，让劳动本身成为语言，让废弃本身成为新的生命条件。
El Anatsui，LuwVor IV，2025，Aluminium, copper wire，260x300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在世界的破碎之中，如何通过微小、重复、集体、持续的劳动，重新组织一种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关系。阿纳祖的重要性，恰恰在这里。他的作品既来自具体历史，也回应全人类正在共同面对的紧迫问题。
ARTnews：最初你为什么会被阿纳祖的作品吸引？
Louise Neri：我第一次真正强烈地感受到他的作品，是在2007年威尼斯双年展。那时我在街上走，突然看到他安装在 Palazzo Fortuny 外部的大型作品，像一个巨大的、被时间侵蚀的幕布。我惊呆了，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随后在军械库看到他的另外两件重要作品，更加震撼。那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虽然他在那之前已经创作了很多年，但那届双年展无疑是他进入全球艺术视野的重要节点。事实上，他最早的瓶盖作品在2002年伦敦就已亮相，并立即被大英博物馆收藏；更早在90年代中期，日本的丸龟市猪熊弦一郎现代美术馆也曾经展出且收藏他的作品。
ARTnews：此次展览是艾尔·阿纳祖首次与白立方合作，为什么在职业生涯的这一阶段选择与白立方合作？
Louise Neri：对阿纳祖来说，这次合作意义重大，因为他此前长期合作的画廊多半带有地域性。白立方则是少数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型画廊之一，不仅在伦敦、纽约、香港、首尔、巴黎设有空间，也在多个地区拥有代表。此外，画廊在一级与二级市场同时运作的能力也至关重要。
El Anatsui，‘LuwVor’，White Cube Seoul，18 March–18 April 2026
另外，阿纳祖如今已年过八十，拥有超过五十年的职业生涯。这个阶段，他会更谨慎地思考作品的长期归属、博物馆项目以及艺术遗产问题。白立方能够提供的不只是销售层面的支持，还有研究、出版、媒体传播、展览等方面的长期规划。白立方近年来也持续推进与非洲及流散非裔艺术家的合作，因此这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对阿纳祖而言，这既是一次全新的合作，也是一次重要的“整合期”选择。
ARTnews：本次展出了同时强调作品双面的新作，并可脱离墙面存在。这一变化如何改变我们对他创作实践的理解？你认为这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发展，还是对历史、身份或权力关系如何从多重立场被观看的一种更广泛的回应？
Louise Neri：你提出的“双面”视角非常好，而且很重要。这其实触及了作品中此前没有被充分讨论的一点。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双重性的世界中，很多哲学体系也都建立在各种二元关系之上，比如阴阳学说。阿纳祖这批作品的两面确实非常不同：一面通常保留瓶盖外部的颜色、品牌、文字、图像符号等，因此内容非常丰富；另一面则更多呈现瓶盖内部的金属质感，偏向浅金、浅银等相对克制、接近单色的视觉效果，更抽象。
El Anatsui，LuwVor I，2025，Aluminium, wood, copper wire ，224x250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二元性与多重性的世界中，所以将其理解为一种关于双重性、人类经验内部与外部、光与暗、内与外的结构，我认为是成立的。与此同时，正如任何真正有趣的作品一样，它并不只有两个截然分明的面，而是在两极之间还有许多细微的层次。
ARTnews：阿纳祖使用的这些废弃材料背后有怎样的伦理意味？
Louise Neri：对我来说，这一点极为动人。我们生活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时代，谈论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也几乎接受了一切都可以被迅速消费与丢弃的现实。而阿纳祖做的，是把那些被人交易、消费、最终抛弃的东西，转化为拥有美、意义与价值的存在。这本身是一种非常有力量的姿态。他曾说，他是在那些被别人丢弃的东西里寻找价值。其实这也是孩子会做的事：孩子会收集小石子、瓶盖、零碎物，因为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有颜色、有故事、有意义。而艺术家则把这种深刻的人类冲动推向极致，将持续而专注的目光投向那些常被忽视的世界现象。正是这种“极致的关注”，才使转化成为可能。
El Anatsui，MivEvi IV，2025，Aluminium and copper wire，290x285cm
Photo © White Cube (Theo Christelis)
ARTnews：作品的形态会根据场地、方向和安装方式而发生变化。可以进一步阐释《雕塑的再发明》（The Reinvention of Sculpture, 2022）一书中提出的“新的形体”（new shapes）与阿纳祖自身创作中的“非固定形式”（non-fixed form）的概念吗？为什么这些形体被描述为“永恒生命潜质的实体”（potential for perpetual life）？
Louise Neri：“非固定形式”是理解阿纳祖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他挑战了传统雕塑追求固定、永久、稳定形态的观念。许多雕塑家使用大理石、金属或钢等材料，作品以不可动摇的纪念碑式姿态存在；而阿纳祖则提出，为什么要把形式固定下来？植物、树木、人、动物，乃至生命本身都在变化、成长和转化。如果艺术与生命相关，那么艺术也应该具有变形与演化的能力。
所谓“永恒生命潜质的实体”，这一表述意味着，它们的生命并非源于保持不变，而是源于持续变化的能力。阿纳祖的大型瓶盖作品与木质作品在不同情境下从未呈现完全相同的面貌。它们的褶皱、悬挂方式、安装形态，皆随场地、气候与光线而变化。这些最新作品既可悬挂于墙面，也可悬置于空间之中；当悬空展示时，观者能透过细小缝隙瞥见空气、身体、衣物及其他偶发存在，而这些元素也在那一刻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的“永恒生命”恰恰来自于它们不断转化的能力。
El Anatsui，MivEvi，White Cube Hong Kong，25 March-9 May 2026
ARTnews：作为长期参与艾尔·阿纳祖国际展示工作的关键人物，你如何确保他的作品在多元文化语境中被恰当地呈现与解读？这一实践所遵循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Louise Neri：首先，必须避免将作品锁定在单一框架之内。诚然，阿纳祖的作品与国际贸易史、消费体系以及殖民交换有着深层关联，但“后殖民”仅仅是其中一种解读路径，而非全部图景。同样重要的是他的世界主义视野。在实际操作层面，有两条原则需要遵循：第一，尊重作品的开放性与复杂性，不将其简化为单一标签；第二，确保作品的物质性、结构及其在空间中的存在感被真切感知。呈现其非固定形态，并不意味着要将它们固化为某种标准化状态，而是以直觉与精神去接近它们，使其可变的特质与生命力在不同语境中依然清晰可辨。
文章来源：ARTnews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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